我抱着满怀的纸包进了祖父寝殿,大木、小木跟在身后,手里还摞着几只盒子,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着。
“都放下都放下。”
我顾不上仪态,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摊在祖父榻边的小几上——油纸包、几封不知谁家的酥糖,还有一只没舍得吃的糖画凤凰,挤挤挨挨,堆成了一座小山。
祖父靠在引枕上,目光从那堆“宝贝”上慢慢扫过,又慢慢落回我脸上,没说话,眉梢却极轻地动了动。
扬州师傅做的枣泥酥还温着,油纸渗出一缕清甜的香气,我拣了一块最周正的,托在掌心递到祖父嘴边:“尝尝。”
祖父看了一眼那块点心,又看了一眼我,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我盯着他嚼,等他说话。
他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好吃”或“尚可”,但我知道,祖父的“点头”,比旁人十句夸赞都重。
六叔负手立在一旁,看着那一摊狼藉,嘴角噙着笑:“逛够了?”
我把糖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他:“东大街走的差不多了,但城西还有条老巷子,卖的东西更稀罕——”
“我问的是,”六叔打断我,眼里带着笑,“开心吗?”
我咽下那口糖,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弯起眼睛,大声回答:
“开心!”
小几上的枣泥酥还剩半块,糖画凤凰的翅膀被我啃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凤首歪在油纸上,怪可怜的。
我本想把它也吃了,奈何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茶盏也越端越低。
祖父看了我一眼,慢悠悠道:“困了就回去睡。”
“嗯。”我强撑着坐直,揉了揉眼睛,含糊地答非所问,“西大街还没逛呢。”
六叔在一旁轻笑一声,没说话,但那笑意分明在说:看你能逛几天。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祖父依旧靠在引枕上,佛珠慢慢捻着,六叔正弯腰收拾那一摊狼藉,把那半块枣泥酥挪到碟子正中,免得被糖画粘住。
暖融融的灯火笼着他们,笼着那一室的安静。
我没出声,轻轻掩上了门。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
我带着大木、小木往西大街去。
这条街比东街更宽些,两旁多是老字号铺子,门脸不张扬,招牌却都有些年头。
卖笔墨的、裱字画的、间或几家食肆,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子。
小木还惦记着昨日没买够的点心,大木则一路留意着街边的茶摊,说是要替我寻一味从前喝过的老枞水仙。
我由着他们俩兴致勃勃地聊个不停,自己慢悠悠边走边看。
正走到一处岔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
“禾禾。”
我循声转头,只见街边一间食肆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含笑望向我。
竟是江临舟。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在礼部当差么?怎会有空跑到大街上?
他已走了过来,拱手一礼,举止间依旧如往日一般的持重与沉稳,再抬眼时,那双眼里还留着几分温润笑意。
“方才远远便瞧见你。”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掠过。
我回过神,开口道,“江大人如今是礼部侍郎,没想到还这么空?”
他闻言失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却并未答话。
“既遇上了,可否赏脸一同午膳?”他说着,往身后那间食肆看了一眼,“这家做得一手地道江南菜。”
我下意识想推辞,毕竟彼此身份也已不同,贸然同坐,未免有些……不妥。
可他没等我开口,又道:“若是忙,便罢了。只是许久不见,就当是老朋友问问你……近况可好?”
这话问得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正落在我那还未痊愈的伤口边上。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坦荡干净,街边人声熙攘,食肆里飘出淡淡的炊烟。
我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叨扰江大人了。”
二楼雅座临窗,能望见西大街半条街的烟火气。
江临舟替我斟了茶,动作从容,茶香漫开,清润微甘,不像西鲁的茶那样浓烈。
“西鲁风物,可还习惯?”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带着探究的意味落在我脸上。
“都好。”我端起茶盏,垂眼笑了笑。
他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饮食起居、气候水土,都是些寻常寒暄。我一一答了,语气平静,话也周全。
可江临舟是何等样人。
他能从六叔一言半语里揣摩出朝堂风向,能在短短数年做到礼部侍郎这个位置,我那些再妥帖不过的“都好”,在他那里,大约每一个字都在漏风。
果然,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旁的东西——
“西鲁国君勤政,众人皆知,”他说着,替我添了茶,“只是我听闻……西鲁朝堂近来颇有些波澜,你独自在那边,若有什么难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