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罗马,秋意渐浓,奎里纳莱宫花园里的梧桐开始泛黄。然而,首相府书房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宁静秋色截然相反,如同盛夏雷雨前般沉闷而压抑。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内容迥异的报告,正摆在亚历山德罗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他首先拿起的是来自外交部的加密急电。电文简洁而冰冷地确认了埃及的最终结局:阿拉比帕夏领导的英勇抵抗,在泰尔-埃尔-凯比尔战役中被英国远征军彻底粉碎,开罗陷落。英国正式宣布对埃及实行“保护”,建立了以英国总督为核心的殖民统治体系,尼罗河这条古老的动脉已然被不列颠的巨手牢牢扼住。
亚历山德罗放下电文,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意外或沮丧。他走到墙边的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埃及区域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了红海对岸那片被标记为“意属东非”的广袤土地。“伦敦吞下埃及这块肥肉,总要花时间消化,难免会噎着。”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正好给了我们……更宽松的操作空间。”
他的注意力随即被桌上另一份厚实得多的文件所吸引——科斯塔东非特许开发公司总裁亲自撰写的年度总结与发展困境报告。这份报告,才是真正牵动他神经的关键。
报告的前半部分,读起来令人心潮澎湃,字里行间充满了殖民开拓者的“自豪”与“成就”。“东非发现大金矿”的消息,经过近十年的官方舆论引导和民间发酵,早已从最初的诱人传闻,演变成一场席卷亚平宁半岛的移民狂潮。报告用详实的数据描绘了一幅“新意大利”在非洲之角崛起的“宏伟画卷”:每年数以万计的意大利人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挤满了热那亚、那不勒斯港口的意大利航运公司客轮,跨越地中海与红海,如同奔向应许之地般涌入这片被宣传为“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希望之地。他们中有失去土地的南方农民,有渴望安家立业的退伍士兵,有在北方工业城市找不到工作的失业工人,甚至还有一些来自东欧和远东的务工者,总移民人口据称已突破百万大关。这些人如同血管中的红细胞,主要集中在相对安全的沿海城镇和围绕着“维克多利亚湖”(原维多利亚湖,已被官方更名)周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金矿据点,用汗水、泪水,乃至生命,为罗马的帝国梦想奠基。
意属东非,这片经过十多年“筚路蓝缕”的开发建设,已经初具雏形。海岸线上,摩加迪沙、蒙巴萨、基斯马尤等港口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着,欧式风格的行政楼、仓库与阿拉伯风情的旧城交织在一起,码头上吞吐着从本土运来的工业品和运往欧洲的初级原料。向内陆,一条艰难地向高原延伸的铁路路基,如同钢铁的触手,执着地探向维托里奥湖区的金矿宝藏。科斯塔东非特许开发公司设立的补给站和新兴城镇(如报告提到的内罗毕),则像贪婪的藤蔓,沿着交通线不断向内陆富饶之地蔓延。
科斯塔东非特许开发公司,这个拥有意大利政府特许经营权的庞然大物,已然成为这片殖民地事实上的掌控者和最大受益者。它垄断了关键的运输线(铁路、内河航运),向所有依附于它的矿主、种植园主和商队征收高额的特许经营费;它自身还经营着大片的剑麻、咖啡种植园,以及附属的加工厂、物资供应站,甚至掌控着酒馆和妓院,几乎包办了殖民者从生产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长达十年的巨额投入,终于开始产生惊人的回报。金矿的分红、运输网络的利润、种植园的收入……如同金色的血液,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回本土,不仅滋养着科斯塔集团这个商业帝国,也通过税收和关联交易润泽着意大利的国库。
然而,这份报告的笔触,从描述内陆扩张的具体困境开始,陡然变得沉重、甚至狰狞起来,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文明开发”的温情面纱,露出了殖民主义血淋淋的獠牙:“……我们必须以最大的坦诚向您汇报,我们在内陆地区的扩张,正面临着源于土着部落日益激烈且难以调和的抵抗。在沿海区域,凭借我们强大的存在和有效的‘分化管理’,局势尚在控制之内。但一旦深入内陆,尤其是金矿区周边以及通往维托里奥湖的交通命脉沿线,情况则截然不同,充满了暴力与死亡的气息。”
“为了维持矿场、种植园和基础设施建设的劳动力需求,我们不得不频繁派遣武装‘征募队’前往那些尚未臣服的部落区域。过程中,冲突几乎无法避免。一些规模较小、位置分散的部落被整体驱离了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他们的青壮年男女,则被以‘契约劳工’的名义强制送往矿山和种植园。不得不承认,那里的工作环境极为恶劣,死亡率……居高不下。”
“任何形式的反抗,无论规模大小,都遭到了公司保安队以及殖民地宪兵的迅速且无情的镇压。标准程序包括焚毁抵抗者的村庄,公开处决其首领,以儆效尤。我们一直奉行着拉拢一部分(如沿海的斯瓦希里人首领和一些小部落),集中打击另一部分(如内陆强悍的马赛族、坎巴族部落)的策略,这在一定时期内取得了分化瓦解的效果。但随之而来的是仇恨在被压迫者中不断累积和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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