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追上去的时候,手心是凉的。不是天气的缘故,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有人在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回头,身后只有雾,什么都没有。他加快了脚步。
苍响跑过的痕迹并不难找。焦土与森林的交界处,她的爪印深深地嵌在黑色的硬壳里,一步一个坑,像有人用凿子在地面上刻字。爪印的方向笔直,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要逃离什么。星璇顺着那些爪印往前走,焦土在他脚下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在一堆被烧干的骨头上。然后焦土突然消失了。
他的脚踩在了柔软的东西上。低头,是草。青色的、鲜嫩的、挂着露珠的草,从焦土的边缘开始,像一条被人细心铺好的地毯,向远处延伸。
草叶上是花,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有的还含着苞,有的已经开了,花瓣上还沾着雾凝成的水珠。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坑洞,没有碎石,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完整得不像话,完整得像另一个世界。
星璇蹲下来,手指拨开草叶,看了看泥土。湿润的、松软的、带着腐殖质的黑色泥土,和他身后那片焦土里烧成琉璃的硬壳来自同一块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心中的那个猜想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了,像从雾里浮出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近到他不想去看清楚。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草地越来越宽,花越来越密,空气里焦糊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青草和野花的清香。苍响的爪印在草地上变得浅了,但依然清晰,像有人用铅笔在绿色的纸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星璇低着头,顺着那道线走,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藏玛然特。梦里那只粉红色的、满身伤口的、叼着破碎的剑和盾的狗型宝可梦,那只和课本上的藏玛然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宝可梦。它没有出现在焦土上,没有出现在盾的旁边,没有出现在苍响的视线里。它去哪里了?
焦土上的盾是藏玛然特的吧,苍响把它拔出来,叼走了。盾在,藏玛然特呢?星璇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站在草地中央,四周是安静的花和雾,远处是苍响爪印延伸的方向,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个从焦土边缘就开始酝酿的、他一直不想去听的猜想——藏玛然特已经……死了吗?
身后传来拉帝亚斯轻轻的“浮乎”,是在问“怎么了”。星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触到那把破损的剑。凉的,和第一次摸到它时一样凉。他握紧了剑柄,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待会找个机会还给她好了。
苍响比他想象中能跑得多。星璇顺着爪印走了十几分钟,没有看见她的影子;又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但爪印永远在他前方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他开始怀疑苍响是不是在故意躲着他——爪印有时会突然折向另一个方向,有时会绕一个大圈,回到原来的路线上,有时会在树丛之间来回穿梭,像在绕迷宫。有一次,星璇甚至看见了一串反向的爪印,苍响跑过去又跑回来了,大概是发现他在后面,折回去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跟,然后又跑了。
星璇站在那串反向爪印前面,沉默了很久。他被一只狼溜了,被一只浑身是伤、精神状态堪忧的传说宝可梦,在这片不知名的森林里,像遛狗一样遛了半个小时。拉帝亚斯飘在他旁边,翅膀捂着嘴,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什么。多龙巴鲁托已经从尾巴缠手腕变成了整条龙趴在星璇肩上,大概是飞累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趟差事越来越离谱。
半个小时。星璇终于又一次看见了苍响的身影。她站在一片被雾气半遮半掩的空地上,鬃毛垂着,嘴里还叼着那面破碎的盾,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星璇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他看着那个沉默的、孤独的背影,看着她嘴里那面跟她自己几乎一样大小的盾,看着她鬃毛上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他忽然觉得,这半个小时的路程里,苍响可能不是在躲他。她只是在跑,一直在跑,从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跑。跑过焦土,跑过草地,跑过森林,跑过那片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她没有目的地,她只是不知道该停下来。
星璇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那把剑还留在里面。他决定再等等。
苍响就这么原地趴了下来。不是慢慢伏下去的,是像一座终于撑不住自己重量的塔,轰然倒塌。
她的前腿先弯,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后腿也跟着软了,整个身体侧躺下去,鬃毛铺了一地,像一张被揉皱的毯子。嘴里还叼着那面破碎的盾,即使倒下了也不肯松口,盾的边缘抵在地上,把她的嘴角压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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