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草民一直在等。”周老铁的目光落在书上,像看着一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友,“等一个真正懂水、真正用得上这本书的人。草民在富春江边等了十年,看过无数官船来来往,也见过水师的兵船在江上操练。草民一看就知道,那些人不懂水。他们操练的阵型,是照搬兵书上的,死板得很。江水的流向一变,阵型便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
“殿下在南中练水师的事,草民听说了。南中水师在琉球剿倭的事,草民也听说了。草民就想,这位宁王殿下,或许是个懂水的人。”
周景昭将书轻轻放在案上。
“周老铁,本王问你。若本王要打海战,打倭岛,这本书上的东西,有多少能用?”
老人眼中那层沉沉的亮光忽然燃烧起来。
“三成。”他毫不犹豫,“先祖的水战法,三成讲的是内河水战,于海战无用。三成讲的是舟楫之制,如今船制大变,须得重新验算。但剩下的四成——水文、阵型、火攻、奇袭,其理相通。只需因地制宜,加以变通,便可适用于海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像一把锈剑被重新磨出了锋芒。
“草民今年五十七。腿脚是不如从前了,但眼睛还好使,脑子还清楚。殿下若用得着草民,草民愿将这把老骨头扔在海上。”
周景昭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他的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的脊背被江风吹弯了,脸上的皱纹被日光晒深了。但他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团火——那是被尘封了几百年、忽然又被人点燃的火。
周瑜的火。
赤壁江面上,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火。
“周老铁。”周景昭站起身,“即日起,你便是宁王府水师教习,从六品。你的职责,是将这本《公瑾水战法》,连同令尊的批注,传授给南中水师的将领。本王会让他们分批到杭州来,听你讲课。”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但跪下去之后,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草民周桓之子周老铁,代周家三十七代先祖,叩谢殿下。”
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景昭没有扶他,而是拿起那本《公瑾水战法》,重新双手递还给他。
“这本书,你自己收着。本王会让人誊抄数份,分发给水师将领。但原本,是你周家的东西。千年前周公瑾在赤壁江面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应该由他的后人保管。”
老人双手接过书,贴在胸口,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
谢长歌在一旁看着,无声地合上了折扇。花溅泪垂下眼帘,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极低极缓的弦音,像江水拍岸,像千年前的赤壁江面上,那场大火熄灭之后,灰烬落在水中的声音。
沈鹤龄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老铁面前,深深一揖。
“周老伯,方才在江边,是晚辈无知了。您的《富春江水战图》,可否让晚辈誊抄一份?”
老人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抄。尽管抄。抄完了,老朽再给你讲讲富春江上的故事。七处‘鬼门关’,每一处都有故事。有些是老朽亲身经历的,有些是老朽的爹传下来的,有些……是从先祖那辈就传下来的。”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书,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传了一千年了。”
书房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千年如一日。
周景昭坐回书案后,望着这个老船工,忽然想起了顾家老宅里那只小小的银镯。一只镯子,一本书。一个是被夺走的,一个是被守护的。
四十几年前,有人从灵隐寺的庙会上夺走了一个女童。几百年里,有人在富春江的船上守护着一本书。夺与守,失与传。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
“先生!将周老铁安置在别院,单辟一间屋子给他。誊抄《水战法》的事,你来安排。抄本一份送昆明讲武堂,一份送琉球李光都督处,一份送渤海罗锋处。”
谢长歌应下,又问:“龙羽澜将军那边呢?”
周景昭想了想:“龙羽澜擅长山地与水战,也给她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被茶水画在案面上的富春江地图上,水渍已经半干,线条渐渐模糊。
“周老铁。”
“草民在。”
“你说你在富春江边等了十年。这十年里,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船只?不是寻常商船,也不是官府漕船。”
老人想了想,眉头渐渐皱起。
“殿下这么一问,草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隆裕二十四年冬天,有一艘船从富春江上过。那船吃水很深,像是载了重物,但船身不大,不像货船。船舱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艄公是生面孔,不是富阳本地人。草民当时还纳闷,这大冬天的,富春江上早就没什么船了,这船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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