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数百张紫檀木案几依品阶排列,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殿中歌舞升平,胡旋舞姬彩袖翻飞,龟兹乐师奏响异域欢歌,混杂着百官宗亲、各国使节的谈笑与恭贺之声,一派盛世华章、万国来朝的极致景象。
周景昭与陆望秋、阿依慕同坐一案,位于皇室宗亲区域的前列。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与邻近的皇子、郡王们举杯致意,目光却如最谨慎的猎人,借着举杯、品尝、观赏歌舞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混元海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感知着殿内庞杂气息的每一丝异动。
阿依慕也保持着高度警惕,袖中的彩凤虽被特制药香安抚,但仍能通过与她微妙的联系,传递着模糊的警示——那股令它不安的“坏味道”并未消散,似乎更淡了,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隐隐在某个方向晕染。
方才派出的影枢高手尚未传回消息,但周景昭并不焦急。他知道,在这等场合,对方的行动必然也极其隐秘且谨慎,轻易不会暴露。他要做的,是等待,也是观察。
寿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加热烈。隆裕帝与太后高坐御台,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与祝福。太子周载强撑着病体,也起身向祖母敬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只是声音有些虚弱,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苍白。太子妃崔令仪在一旁小心搀扶,端庄的面容下难掩忧色。侧妃江若蘅坐在稍后位置,今日亦是盛装,眉眼间带着刻意修饰过的柔顺,只是偶尔飘向太子妃和太子的目光,复杂难明。
周景昭注意到,太子虽然面带病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隐忍的、等待已久的锐利。那并非病入膏肓之人的目光,更像是猎人潜伏在暗处,静待猎物入彀。他心中微动,想起梁王那句“这病怎么总是这般反复”——或许,太子并非外界以为的那般被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很快被殿内的喧哗掩盖,但周景昭的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片刻,一名身着内侍服饰、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之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周景昭案侧,借着斟酒的机会,将一个极小的蜡丸塞入周景昭手中,同时以极低的声音禀报:“王爷,人抓到了,在御花园假山洞中,欲用毒香暗算太子殿下饮用的醒酒汤。身上搜出齐国公府令牌和江侧妃私印图样的信物。已交由高总管的人秘密看押。”
周景昭手指微动,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片布料和一张字条。布料质地与之前从屠龙宗师身上搜出的蜀锦相似,字条上则是一个潦草的“江”字和一小撮熟悉的异香粉末。
齐国公府,江侧妃?
这个结果,看似顺理成章。西市巢穴被端,司马彰落网,安王妃伏法,但屠龙一脉在长安经营多年,岂能没有漏网之鱼?那些原本听命于“老赵”和司马彰的残余分子,失去指挥后,或许仍在执行事先布置好的“备用计划”,试图在寿宴上制造事端。而齐国公府和江侧妃,或许是这些残余势力最后攀附的靠山,也可能是被栽赃嫁祸的替罪羊。
周景昭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想起太子病情的“反复”,想起梁王那看似无意却直指要害的提醒,又想起太子今日在殿上虽虚弱却异常镇定的神态。这位做了近二十年储君的兄长,真的只是坐以待毙吗?
他不动声色地将布料和字条收入袖中,对那内侍低语:“告诉高总管,人看好了,暂不声张,等我命令。继续监视齐国公府和江侧妃处,但勿要惊动。另外,暗中查一下,太子殿下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内侍领命退下。
周景昭端起酒杯,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齐国公所在的方向。齐国公正与邻座的安国公低声谈笑,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又看向江若蘅,她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丝帕,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偶尔抬眼望向御台方向,又迅速垂下。
殿内的歌舞依旧热烈,祝酒声此起彼伏。隆裕帝似乎兴致很高,与太后说着什么,太后满脸笑容。皇后在一旁陪侍,仪态万方,只是眼角余光偶尔掠过太子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就在这时,司礼太监高声唱道:“太子殿下,率皇孙乾睿、翊文,为太后娘娘敬献寿礼——”
太子周载再次起身,在崔令仪的搀扶下,走到御台前。十五六岁的皇长孙周乾睿紧随父亲身侧,少年英挺,举止沉稳,已有几分储君风范。十一岁的周翊文则跟在母亲江若蘅身边,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太子亲自呈上一尊玉雕的千手观音,寓意太后福寿绵长。周乾睿献上一幅自己亲手誊抄的《金刚经》长卷,字迹刚劲有力,引得太后连连夸赞。周翊文则献上一盆精心培育的、据说能四季开花的江南异种牡丹,花朵娇艳,倒也别致。
敬献完毕,太子似乎气力不济,微微晃了一下。周乾睿连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父亲的手臂。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心思各异。
江若蘅看着自己儿子献上花后便乖乖退回,又看看备受瞩目的周乾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周景昭将这些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疑虑更重。江若蘅的反应,更像是一个被困局中、身不由己且对未来充满不安的妇人,而非一个策划了惊天阴谋、眼看就要“收获”的狠辣主谋。若她真与屠龙余孽勾结,此刻不该如此失态。
他忽然想起,太子身边的近臣乔陆英曾暗示太子之病或有蹊跷,而长公主周怀柔也曾在拜访时提及“**”。若太子并非全然被动,而是在暗中布局,借寿宴之机引蛇出洞……那今日被抓的刺客,究竟是真正的凶手,还是太子放出的诱饵?
寿宴继续进行,似乎刚才的小插曲只是寻常。但周景昭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转向。齐国公府和江侧妃被推到了前台,但这很可能只是开始。真正的危机,或许正随着这场盛大宴席的进行,悄然酝酿。他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应对可能指向“替罪羊”的所谓“证据”,又要防范那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时,施展真正的致命一击。
他体内混元海缓缓流转,将方才接收到的一切信息细细梳理,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找出那唯一真实的轨迹。这寿宴,既是庆典,也是战场,而他,已无退路。
目光再次掠过太子时,周景昭似乎看到,太子在转身回座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极淡极快,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心中豁然开朗——今日这出戏,太子才是真正的导演。而他和高顺,不过是台前的配角。那些残余的屠龙分子、被利用的齐国公府和江侧妃,乃至宫中尚未被清理干净的暗桩,都不过是太子网中之鱼。
真正的“烛龙”,或许从未浮出水面,但今日之后,或许就会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