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惊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长安城的朝堂与宫闱。安王妃与世子谋逆一案,牵连甚广,工部侍郎孟珙、匠作监少监顾平、禄安伯赵崇等人相继落网,供词如山,铁证如磐。
隆裕帝震怒之下,连下数道旨意,涉案者或斩或流,抄家灭族者不计其数。安王周允徳虽未参与,但身为宗正,妻儿犯下滔天大罪,他难辞其咎。
三日后,安王上书请辞宗正之职,并自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庶人。
隆裕帝召他入宫,君臣兄弟二人在紫宸殿偏殿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安王面色灰败,眼眶微红,步履蹒跚。次日,隆裕帝下旨:安王周允徳免去宗正之职,降爵为郡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安王妃崔氏赐死,世子周明熙废为庶人,流放岭南。其余涉案人员,依律处置。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已是隆裕帝念在兄弟情分上的格外开恩。
紧接着,隆裕帝下旨,由梁王周顺接任宗正。
消息传出,朝臣们面面相觑。梁王周顺,是隆裕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先帝显宗第七子,生母位份不高,在皇子中素来没有存在感。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吃,据说府中光厨子就养了三十多个,天南海北的菜系应有尽有。
先帝在时,只给他封了个郡王,还没给封地,直到隆裕帝登基后,才将他晋为亲王,赐了宅邸,却依旧没有实职。朝中私下称他“吃货王爷”,他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说:“能吃是福,你们不懂。”
如今,隆裕帝竟让这样一个人出任宗正,掌管皇室宗亲事务,不少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圣旨已下,无人敢置喙。
这一日,午后,春寒料峭。周景昭正在澄心堂与谢长歌商议寿诞前的最后布防,亲卫来报:“王爷,梁王殿下驾到。”
周景昭微微一怔,梁王?他与这位王叔交集不多,只记得年幼时,曾数面之缘,但似乎并无深交。如今他刚接任宗正,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快请。”周景昭起身,谢长歌知趣地退入偏室。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外晃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白白胖胖,圆脸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脱脱一尊弥勒佛。他穿着亲王常服,腰间的玉带却系得松松垮垮,似乎勒紧了会影响呼吸。正是梁王周顺。
“老五啊!”梁王一进门便嚷嚷开了,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憨厚,“你这王府,我上次来还是你刚出宫的时候。几年不见,气派多了!就是这路上的石板,铺得不太平整,我坐车来都颠得慌——当然,也可能是我的肉颠的。”
周景昭忍住笑意,躬身行礼:“侄儿见过王叔。王叔驾临,有失远迎。”
梁王一把扶住他,摆手道:“别来这套虚的。我跟你讲,我今日来,一是认认门,二是……蹭顿饭。”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你回京这么久,也不来看看我这王叔。我还以为你搞出炒菜、酱料那些名堂,是个吃中圣手,结果倒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顿饭都不请我吃。老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周景昭连忙道:“是侄儿的错。王叔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侄儿让厨房准备。”
“这还差不多。”梁王满意地点点头,跟着周景昭往内走。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不时点评几句:“这院子格局不错,就是树少了点。夏天肯定热。我府里种了三百多棵树,一到夏天,那叫一个凉快……当然,主要是我怕热。”周景昭听着,心中却暗自思量。这位王叔看似大大咧咧,言语间却不乏精明。他今日来访,真的只是蹭饭?
两人在澄心堂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梁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这是……宁州的茶?”
周景昭点头:“正是!王叔好敏锐的味觉。”
梁王放下茶盏,咂咂嘴:“太淡了。我还是喜欢喝浓茶,最好加两块冰糖,一勺蜂蜜。”他叹了口气,“老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劳碌。你看看你,从西域回来,一天都没闲着。又是剿匪又是破案,现在又要忙太后寿诞。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何必要过得这般苦累?”
周景昭微微一笑:“王叔说得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得得得,我知道说不过你。”梁王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寿诞的贺礼清单,宗正寺要统一造册,你过目一下,看有没有遗漏。顺便,你把你们王府的贺礼也报上来,我好一并登记。”
周景昭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递还:“王府的贺礼,稍后让王妃整理好,送宗正寺。”
“行。”梁王收起清单,忽然压低了声音,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五,太子的病,你去看过了?”
周景昭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去看过了。太子兄长身子虚弱,太医说需静养。”
梁王叹了口气:“安之这孩子,小时候身体挺好的。我记得他十五岁那年,跟着陛下去围场打猎,一个人射了三只鹿,陛下高兴得不行。如今……”他摇了摇头,“唉,世事难料。我前几日去东宫看他,他说最近又反复了,时好时坏。我就奇怪了,这病怎么总是这般反复,治了几年都治不好?”
周景昭心头一震。梁王看似随口一说,却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子的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绝非寻常恶疾。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试探,但从这位“吃货王爷”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无心之言。
“王叔说得是。太子兄长的病,确实令人担忧。”周景昭顺着他的话道。
梁王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老五,你赶紧让人备饭,我午饭都没吃就跑来了。对了,你们府上有没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你把鱼切成薄片,用滚烫的油一浇,滋啦一声就熟了的菜?我在昆明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油泼鱼片?”周景昭失笑。
“对!就是那个!”梁王眼睛一亮,“赶紧的!还有那个什么……糖醋排骨、酸菜鱼、一品豆腐……你府上应该都有吧?”
周景昭笑道:“有。王叔稍候,侄儿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吩咐厨房备菜,又让侍女去请陆望秋和阿依慕出来见礼。梁王见了两位王妃,笑呵呵地夸了几句“老五有福气”,便不再多言。
宴席设在花厅,菜品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梁王毫不客气,大快朵颐,边吃边赞:“老五,你们府上的厨子,比我这王府的强多了!回头借我两个,让我也解解馋。”
周景昭笑道:“王叔喜欢,侄儿让厨子把菜谱写下来,带回府去便是。”
“那敢情好!”梁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梁王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周景昭,目光中难得地透出几分认真:“老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累了。安之的病,你操心;朝堂的事,你操心;连我这王叔来蹭顿饭,你还要亲自陪着。你就不累吗?”
周景昭摇头:“累!但不能不累。”
梁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好好保重。太后寿诞在即,宗正寺这边的事,我会盯着,你不用操心。倒是你自己……留点神。”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却又不肯再深谈。
饭后,梁王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周景昭送至府门,望着那辆宽大的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回身。
“王爷,梁王殿下……似乎话里有话。”陆望秋轻声道。
周景昭点头:“他提醒我太子的病不简单,又让我‘留点神’。这位王叔,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阿依慕抱着彩凤,轻声道:“彩凤说,这位王爷身上没有恶意。但……他好像藏着很多心事。”
周景昭默然。一个以“吃”为掩护、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的亲王,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太子之病的蹊跷,并能在恰当时机点醒他。这位梁王,究竟是真心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传令墨先生,暗中查一下梁王府的底细。”周景昭低声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周景昭转身回府,心中思绪万千。安王被贬,梁王上位,朝堂的格局正在悄然变化。太后寿诞在即,太子病体沉重,三皇子态度暧昧,楚王虽被压制却仍在暗中活动……这长安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