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地下,远比想象的更为幽深曲折。这里并非简单的地下室或仓库,而是利用前朝遗留的排水主道和后续私挖扩建出的一个庞大地下网络。
通道潮湿阴暗,弥漫着泥土、霉味和一股越来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火油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上残留着凌乱的新鲜凿痕和搬运重物的拖拽印记,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紧张作业。
豹骑左卫的精锐骁果们,在将军高靖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沿着几条主要通道向深处推进。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互为犄角,弩箭上弦,刀盾在手,动作干净利落,遇到岔路便分兵探查,遇到简易路障或机关便快速拆除。偶尔遭遇零星的抵抗,多是些身手不弱、眼神阴鸷的凶悍之徒,但在配合默契、装备精良的禁军精锐面前,很快便被格杀或制服。
周景昭与阿依慕在数名影枢顶尖好手的护卫下,紧随在一队豹骑之后。周景昭混元海微微荡漾,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气息流动尽收心底。
他能清晰感知到前方豹骑士兵们沉稳有力的气血,也能捕捉到黑暗中那些仓皇逃窜、或负隅顽抗的阴冷气息。阿依慕则眉头紧蹙,她的灵觉对那混杂着火油味的屠龙真气更为敏感,不时指向某个岔道或暗门,为部队修正方向。她肩头的彩凤虽未跟来,但方才的示警已足够明确。
“王爷,前方发现一处较大空间,似为主厅,内有大量桶状物堆积,气味刺鼻!有强烈抵抗!”前方一名豹骑校尉快速回报。
“加快速度,包围主厅,务必生擒首脑,查清火油布置!”周景昭下令,脚下速度更快。
然而,就在他们逼近那处主厅通道口时,异变陡生!
一股磅礴、阴冷、充满腐朽与毁灭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毫无征兆地从主厅深处爆发开来!这股气息之强,远超此前遭遇的任何一名屠龙门徒,甚至让冲锋在前的数名豹骑骁果呼吸一窒,动作都为之一顿。
通道内的火把光芒剧烈摇曳,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主厅内飙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黑影所过之处,挡在前方的两名豹骑精锐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一股无形巨力震得吐血倒飞,撞在土壁上生死不知。
“宗师!”高靖瞳孔骤缩,厉声大喝,“结阵!弩箭齐射!”
豹骑左卫不愧是禁军精锐,虽惊不乱,立刻收缩阵型,前排竖起厚重盾牌,后方弩手扣动机括,数十支特制的破甲弩箭带着凄厉尖啸,覆盖向那道黑影。
然而,那黑影只是冷哼一声,周身陡然腾起一层灰黑色的真气护罩,弩箭射在上面,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多数被弹飞,少数勉强穿透,却也力道大减,被其轻易拂袖扫落。黑影去势不减,直扑通道中段,目标赫然是——周景昭!
显然,这位潜伏的屠龙一脉宗师境强者,已然察觉到了谁是此次清剿的核心指挥,意图实施斩首!
“保护王爷!”高靖目眦欲裂,挺枪欲上,但那宗师速度太快,气息压制太强,他竟感觉周身真气运转都有些滞涩。
护卫在周景昭身侧的影枢高手反应更快,四人如同鬼魅般交错而出,两人持淬毒短刃直刺黑影要害,两人洒出一片牛毛细针封锁其闪避空间,配合默契,狠辣致命。
那宗师身影微晃,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毒刃,灰黑真气鼓荡,将细针尽数震飞,同时双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带着令人心悸的撕裂感。两名影枢高手硬接一掌,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电光石火之间,黑影已突破拦截,一只干瘦如同鬼爪、缭绕着灰黑真气的手掌,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直抓周景昭面门!爪未至,那阴寒凌厉的劲风已激得周景昭发丝向后飞扬,脸颊生疼。
“王爷小心!”阿依慕惊呼,下意识想挡在周景昭身前,却被周景昭一把轻轻推开。
直面这宗师一击,周景昭脸上却无半分惊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仿佛等候多时的锐芒。他体内,混元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
混元海瞬间沸腾!六层混元经全力催动下,混元海不再只是被动容纳转化,而是展现出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另一面——鲸吞与镇压!
周景昭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既无绚丽光华,也无骇人声势,甚至掌风都微弱得很。但在出掌的刹那,他掌心前方尺许空间,空气仿佛骤然塌陷、扭曲,形成一个无形的、微型的混元旋涡!
那屠龙宗师眼中刚闪过一丝轻蔑与残忍,以为周景昭是螳臂当车。然而,当他的鬼爪与周景昭的手掌即将接触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他爪上那足以开碑裂石、阴毒无比的灰黑真气,一触及那无形的混元旋涡,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控制!更可怕的是,那旋涡中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不仅疯狂吞噬他攻出的真气,更是直接作用于他手臂经脉,要将他苦修多年的本源真气乃至生机都强行抽离出去!
“什么!”屠龙宗师骇然失色,想要撤掌,却骇然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被粘在了那旋涡之上,撤之不动!那吞噬之力霸道无比,短短一息之间,他感觉自己至少有两成真气已不受控制地流失!而且那流失的真气进入对方体内后,竟如石沉大海,再无感应,反而对方的气息隐隐有所攀升!
“邪功!这是……”他惊怒交加,似乎想起了什么古老传闻,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他狂吼一声,不惜代价,全力催动剩余真气,甚至逆转部分经脉,一股更加强横、带着自毁意味的阴寒真气猛然爆发,想要震开周景昭的手掌,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向周景昭肋下,指间隐有蓝芒闪烁,显然是淬有剧毒!
他这拼命一击,威力确实惊人,周景昭掌前的混元旋涡都微微震荡,吸力稍减。然而,周景昭似乎早已料到。就在对方左掌拍出的同时,周景昭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混元真气如同针尖般刺出,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左腕神门穴上!
这一点,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刚出、新力未生、且因右掌被吸而气机略有散乱的瞬间!混元真气尖锐无比,瞬间破开对方护体真气,刺入穴道。
屠龙宗师浑身剧震,左臂瞬间酸麻无力,那淬毒一掌的力道泄了大半。而右掌的吞噬之力因他方才的爆发反击而略有松动,此刻周景昭却猛然主动撤掌!
一吸一放,节奏突变。屠龙宗师正全力后挣,周景昭却突然撤力,他顿时重心不稳,向后一个趔趄。高手相争,只争刹那!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破绽之际,周景昭身影如鬼魅般贴近,右手化掌为指,凝聚着混元海全力一击的磅礴指力,无声无息,却快如惊雷,点向对方眉心祖窍!
那屠龙宗师此刻右掌真气紊乱,左臂酸麻,气息因被吞噬和穴道受制而滞涩,面对这凝聚了周景昭精气神、混元海加持的致命一指,竟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败革。混元指力无视其残余的护体真气,径直贯入其太阳穴侧方。那屠龙宗师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充斥着无尽的震惊、不甘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污血,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一位足以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的宗师境强者,竟在这狭窄阴暗的地下通道中,被修为明显逊于他的宁王周景昭,以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的战术配合混元海的诡异特性,三招之内,悍然击杀!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高靖、豹骑士兵、影枢高手,甚至阿依慕,都震惊地看着那倒毙的宗师尸体,以及缓缓收势、面色微微发白却气息依旧沉稳的周景昭。
周景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体内混元海波澜起伏,方才强行吞噬对方部分真气并爆发全力一击,对他负荷也是不小,但尚在可控范围。他看也未看那尸体,沉声道:“贼首已诛!高将军,速速肃清残敌,控制火油,搜查所有密道,务必不留后患!”
“末将遵命!”高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周景昭的眼神已充满敬畏,立刻大声传令。
周景昭则走到那宗师尸体旁,俯身检查,从其怀中搜出一枚非铁非木、刻着狰狞龙纹的黑色令牌,与他之前见过的“屠龙”令牌形制相似,但更为古朴,龙纹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暗”字。
“暗……”周景昭眼神一凝,将其收起。又仔细翻检,发现其贴身内衣的材质竟是上等蜀锦,纹样精细,绝非市井所能购得,更像是宫中赏赐之物。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月儿,我们进去看看。”他招呼阿依慕,向着那散发着浓烈火油气味的主厅走去。
主厅内,火油桶堆积如山,粗略一数不下百桶,还有大量硫磺、硝石等物。若真在寿诞期间引爆,后果不堪设想。几名豹骑士兵正在控制几名负隅顽抗的屠龙门徒,另有士兵在搜查各个角落。
周景昭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处被撬开的暗格上。暗格内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散落的纸屑,显然重要的文书已被转移或销毁。他蹲下身,拈起一片纸屑,上面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字迹——“宫”。
“宫?”周景昭眉头微皱,将纸屑小心收起。
阿依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这里的气味让我很不舒服。那些人……不仅是要放火,似乎还在这里进行过某种……祭祀。墙角有血迹和奇怪的符文。”
周景昭走过去,果然看到墙角地面上用暗红色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他想起法源禅师所言“屠龙一脉精于篡改气机、遮掩命数”,看来这些符文便是其邪术的一部分。
“记下这些符文,回去让墨先生找人辨识。”周景昭道。
阿依慕点头,取出随身的小本,仔细描摹。
此时,高靖大步走来,抱拳禀报:“王爷,主厅及周边通道已全部肃清!击毙贼人三十七名,俘虏十二名,缴获火油一百二十余桶,硫磺、硝石若干。我方阵亡九人,伤二十三人。另外……”他压低声音,“在主厅后方一间密室内,发现几具尸体,穿着……内侍服饰。”
周景昭眼神一凛:“内侍?确认身份?”
“已让俘虏辨认,说是……说是宫中某位贵人身边的人,负责传递消息和物资。具体是哪位贵人,俘虏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上头’安排的。”高靖面色凝重。
周景昭沉默片刻,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外传。尸体和俘虏全部秘密押回,交由……交由大理寺会同内侍省审理。你只负责军事行动,其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高靖心领神会,躬身道:“末将明白。”
周景昭最后看了一眼这阴森的地下巢穴,转身向外走去。西市之患,大局已定。但“暗”字令牌、宫中内侍、蜀锦内衣、以及那残存的“宫”字纸屑,都预示着这场围绕太后寿诞的暗战,远未到结束之时。真正的风暴眼,或许仍在皇宫,在那即将到来的、万邦来朝的寿宴之上。
“收兵。”他沉声道,“封锁百工坊,对外只说查获一处私藏违禁物的黑窝点,不要提及屠龙二字。其余善后,交由京兆府处置。”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