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的硝烟尚未散尽,宁王车驾已在亲卫护送下继续北上。暮色四合时,队伍抵达梓州城外的驿馆。
梓州,蜀王周瞻的封地所在。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与昆明的气派繁华不可同日而语。驿馆建在城东三里处,是一座年久失修的两进院落,虽经郭崇韬提前派人打扫,仍掩不住那股霉败之气。
徐破虏亲自带人检查了驿馆内外,确认无虞后,方才请周景昭等人入住。
“王爷,梓州城就在三里外。蜀王派了人来,说是要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徐破虏低声禀报。
周景昭正在灯下查看舆图,闻言头也不抬:“不见。告诉他,本王赶路要紧,明日一早便走,不打扰蜀王清静。”
徐破虏领命而去。
陆望秋从内室走出,手中端着一碗热汤:“王爷,喝口姜汤暖暖身子。蜀地潮湿,不比昆明。”
周景昭接过,饮了一口,道:“望秋,今晚警醒些。蜀王今日派人在落凤坡试探,夜里未必没有动作。”
陆望秋点头:“妾身已让竹息她们警醒着,承宁和安歌的暖车也加固了。”
阿依慕抱着金翎走进来,金翎羽毛微蓬,显然对驿馆的环境不太满意。它歪头看了看周景昭,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金翎说,这附近有人鬼鬼祟祟。”阿依慕翻译道,她对金翎的习性已非常熟悉。
周景昭神色一凛:“徐破虏!”
徐破虏应声而入。
“加派暗哨,驿馆四周百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可疑者,先擒后问。”
“是!”
夜色渐深,驿馆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穿过庭中枯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子时刚过,驿馆东侧的围墙外,几道黑影悄然靠近。他们身着黑衣,面蒙黑巾,动作轻捷,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有人取出飞爪,准备攀墙;有人弯弓搭箭,瞄准院内的哨兵。
然而,他们的动作刚刚开始,驿馆内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有埋伏!撤!”为首之人低喝一声,转身欲逃。
“晚了。”
徐破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数十名亲卫从四面围上,神臂弩已上弦,箭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那些黑衣人被团团围住,进退不得。
“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徐破虏冷冷道。
为首的黑衣人咬了咬牙,挥刀扑向最近的亲卫。其余人也纷纷跟上,试图拼死突围。
徐破虏一挥手:“放!”
数十支弩箭齐发,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黑衣人当场被射杀,余者也被箭矢所伤,踉跄倒地。亲卫们一拥而上,将活口制住,掀开面巾。
“又是梓州口音。”徐破虏看了看那些人的面相,冷笑一声,“蜀王还真是不死心。”
他命人将俘虏押下去连夜审讯,自己则前往正堂向周景昭禀报。
“王爷,抓了七个活口。都是蜀王府的护卫,说是奉蜀王密令,趁夜潜入驿馆,目标……”他顿了顿,“目标是世子与公主。”
周景昭眼中寒光一闪。刺杀他本人,他尚可容忍;但将主意打到承宁和安歌身上,已触及他的逆鳞。
“蜀王周瞻,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本王对他太客气了。”
谢长歌此时也来到正堂,闻言皱眉道:“王爷,蜀王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但若我们此刻动手,反倒给了他在朝廷面前喊冤的借口。不如将人证物证收好,到了长安,一并呈报陛下。”
周景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谢先生说得对。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徐将军,将俘虏和落凤坡缴获的令牌、兵器一并封存,沿途严加看管。到了长安,本王要让父皇看看,他的好堂弟,是如何‘对待’他的侄子的。”
徐破虏领命。
花溅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怀抱琵琶,倚在廊柱上。她方才并未出手,因为亲卫们已足够应付。但她以音律感知,早已察觉那些黑衣人靠近,提前示警。
“王爷,蜀王虽不成气候,但他背后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轻声道,“今夜只是试探,越往北走,风雨只会越大。”
周景昭点头:“本王知道。所以,我们要快。明日一早,过梓州不停留,直奔剑阁。出了蜀地,便是郭将军的防区,蜀王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众人散去,各自戒备。
后半夜,驿馆再无动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似乎也意识到宁王亲卫的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
天色微明时,车队重新启程。梓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隐约有人影张望,却无人敢出城阻拦。
周景昭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暗的小城,淡淡道:“梓州周瞻,跳梁小丑。待长安事了,再与他算账。不过当下还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如纱,笼罩着梓州城外的官道,十步之外难辨人影。徐破虏命前锋放慢速度,斥候徒步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周景昭坐在銮驾中,闭目沉思。陆望秋知他心情不佳,也不多言,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队已远离梓州地界,进入一片较为开阔的丘陵地带。周景昭忽然睁开眼,对车外低声道:“停车。”
銮驾停稳。他掀帘而出,对徐破虏道:“让队伍继续前行,本王稍后跟上。影枢的人到了。”
徐破虏会意,也不多问,指挥车队继续北上。
周景昭带着两名贴身亲卫,走入路旁一片柏树林。林中,一个身着灰色麻衣、面容普通至极的中年男子已等候多时。他见了周景昭,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影枢乙组暗卫,参见王爷。”
周景昭抬手示意他起身,淡淡道:“昨夜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属下一直在暗中护卫,未得王爷令,未曾出手。”灰衣人垂首道。
周景昭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树梢,望向梓州城的方向,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蜀王周瞻,胆敢将主意打到本王幼子幼女头上。本王碍于宗室体面,不能明着动他。但若不给他点教训,他真以为本王是好欺的。”
灰衣人静候下文。
“你带两个人,今夜潜入蜀王府。不要伤及无辜,也不要取他性命。”周景昭顿了顿,“将他幼子——割下一只耳朵。让他知道,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下次,就不只是一只耳朵了。”
灰衣人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道:“属下领命。”
“记住,”周景昭声音更冷了几分,“做得干净些。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是外力所为。最好让蜀王以为是……天谴。”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属下明白。”
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景昭回到銮驾,陆望秋轻声问道:“安排妥了?”
“妥了。”周景昭握住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继续赶路吧。”
车队重新启程,穿过蜀地的晨雾,向着剑阁方向疾行。阿依慕在后车中抱着金翎,金翎歪头看了看梓州城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仿佛在说:该。
花溅泪坐在自己的车中,指尖轻抚琵琶弦,嘴角微微上扬。她虽未听到周景昭与影枢的对话,但以宗师境的灵觉,已隐约感知到那股暗流。王爷的手段,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刀兵。
前方,郭崇韬派来接应的骑兵已远远可见。蜀道虽险,但有了郭将军的照应,至少在这一段路上,蜀王再也翻不起浪了。
而周景昭心中清楚,蜀地不过是前菜。真正的风暴,在长安。
但在此之前,他要让那只伸向自己儿女的手,付出代价。
三日后,梓州蜀王府。
蜀王周瞻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熟睡的幼子,却见枕边一片暗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岁的小世子左耳处空空荡荡,鲜血染红了半边枕头,孩子却因被下了迷药,仍在昏睡,浑然不觉。
床边,放着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周瞻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只幼嫩的、血淋淋的人耳。
此外,别无他物,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但蜀王知道,这是谁的警告。
他瘫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方能无声无息潜入王府,割下幼子的耳朵而不惊动任何人,便能无声无息取他项上人头。
“来人……来人!”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
侍卫冲进来,见状也惊得说不出话。
“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泄露!”周瞻厉声道,眼中满是血丝,“还有……撤回所有派出去的人!不要再动宁王了!”
他抱着昏迷的幼子,悔恨交加。
楚王的许诺、联合的图谋、心中的不甘——在这一刻,都不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来得真切。
西南方向,宁王的车驾已过了剑阁,正行进在前往利州的官道上。秋阳高照,天高云淡。
周景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后方渐渐远去的群山,淡淡道:“蜀地已过,前方该是坦途了。”
陆望秋微微一笑:“王爷说的是。”
车驾辚辚,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