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的春天来得迅疾而鲜明。冰雪消融,天山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奔涌而下,滋润着戈壁边缘的片片绿洲。城外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将这座古老的丝路名城装扮得焕然一新。
和约签订已逾半月,大食的赔偿——三十万金币、三千匹良马,早已清点入库,分拨完毕。艾布·穆斯里姆被释放西归,法德里使团也早已离开疏勒,返回巴格达复命。城中的紧张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与忙碌。
王宫偏殿的军议已近尾声。沙盘上,代表大食势力的黑色小旗已全部退回葱岭以西,再无东进之势。代表商路的金色线条,却因和约的签订与疏勒新政的推行而越发繁密鲜活。周景昭放下手中的边境斥候简报,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杨延、沈铮、鲁宁、慕容伏允,以及新近提拔的几位疏勒本土将领,最后落在身侧阿依慕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和约已签,大食至少二十年之内不会再东进,西域商路重开,疏勒根基初定。自去岁春末离昆明,转战西草,疾驰西域,至此已近一载。”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风声。众人皆想起这一年间的生死搏杀、宫阙惊变、烈火焚敌、和谈周旋,恍如隔世,又历历在目。
周景昭望向东方,眼神穿透殿宇的重重阻隔,似已越过千山万水:“昆明此刻,应是春意正浓,滇池波光潋滟,山茶花开得正盛。出征时,承宁与安歌尚在襁褓,如今……该是会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了。”
他话语平淡,但那字里行间蕴藏的思念,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世子周承宁,安宁公主周安歌,那双隆裕帝亲赐名号、寄予厚望的龙凤胎,是这位铁血亲王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还有昆明王府中,那位替他执掌偌大宁州内政、默默等待的王妃。
阿依慕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带着理解与抚慰。她深知,这位能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破敌的夫君,亦是一位牵挂儿女的父亲,思念妻子的丈夫。而她这位新妇,也即将随他踏上万里归途,去往那座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春城。
鲁宁抓了抓头盔,粗声道:“王爷,出来确实够久了!是该回去瞧瞧小世子和小公主了!这儿有俺老鲁和弟兄们盯着,大食崽子敢露头,定叫他们好看!”
周景昭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果决:“大食新败,和约已签,十年之内当无大患。然防务不可一日松懈。杨延。”
“末将在!”杨延跨步出列,甲叶轻响,身姿挺拔如松。这位昔日的讲武堂优秀学员,追随周景昭转战雪域、西草、西域,直面大食铁骑,火攻、设伏、正面冲阵,无一不精,早已褪去青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骁将。
周景昭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本王留你于疏勒,统帅留守兵马,并总领协助疏勒新军整训事宜。你可愿意?”
杨延身躯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无比郑重的光芒!留守一方,独揽防务与练兵重责,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他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末将杨延,蒙王爷信重,敢不尽心竭力,万死不辞!必保疏勒寸土不失,必为大王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好。”周景昭亲自将他扶起,“留守兵力,以你本部一千精锐为基,抽调吐谷浑精骑一千,南中善骑射、擅山地奔袭之轻骑一千五百,合计三千五百骑。鲁宁所部鬼面营,随我东归。慕容伏允将军,率吐谷浑其余骑兵,亦暂留疏勒,听你调遣,待来年开春,可视情况轮换。”
杨延热血沸腾,大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周景昭又看向新任疏勒王——阿依慕的兄长,那位曾怯懦犹疑的王子,历经宫变、战火与数月来的观摩历练,眉宇间已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大王!”周景昭语气郑重,“我需返回宁州处理积压政务,并安排后续对疏勒的各项支援。杨延将军文武兼备,可托付大事。新政初起,棉花种植、羊毛工坊、酒庄建设,皆与民生、税收、乃至人心向背息息相关,需大王与国师、宰相及杨将军密切配合。”
疏勒王连忙起身,诚恳道:“兄且放心。弟必勤勉,与杨将军、国师、宰相同心协力。待王兄与王姐归来时,必让王兄见到一个不一样的疏勒!”
国师摩诃衍那亦颔首道:“王爷深谋远虑,老衲佩服。佛门弟子,亦当号召信众支持新政,学习技艺,共兴疏勒。”
周景昭最后看向沈铮、鲁宁、慕容伏允,一一交代了相关事宜,尤其嘱咐沈铮,将“糖霜雷”的保管、使用条令及安全守则,务必详尽传授给杨延及指定的疏勒军官。
军议散后,周景昭独留杨延于殿内。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照着墙壁上巨大的疆域图。
“子弘!”周景昭用了更亲近的称呼,“留你在此,担子不轻。军事防务之外,疏勒新政方兴,棉坊、毛坊、酒庄皆需军方配合保护。你需与国师、宰相及商会主事保持密切沟通,确保军不扰民,政通人和。遇有疑难,可用澄心斋的渠道直报昆明,亦可相机独断。疏勒,是我等在西域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此地稳固繁荣,将来西出葱岭,南下于阗,北联龟兹,方有根基。”
杨延神色肃然,深深一揖:“王爷教诲,延铭记肺腑。必以疏勒为家,谨慎行事,宽严相济,不负王爷为我大夏经营西域之深远布局!”
周景昭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周景昭与阿依慕前往老王寝宫辞行。
老王卧于榻上,气色虽弱,精神尚可。去岁那场大病几乎夺去他的性命,幸得国师与宁王军中医官合力救治,方才转危为安。如今虽仍卧病,但已无性命之忧。他拉着周景昭的手,絮絮叮嘱,满是感激与不舍,最后道:“阿依慕……便托付给王爷了。她自幼在西域长大,此去万里之遥的昆明,若有不同水土人情,还望王爷多加体恤。”
阿依慕跪在榻前,含泪道:“父王保重。女儿虽远在昆明,心系疏勒。兄长已能担当,国师、宰相辅佐,新政方兴,父王安心静养,以待我疏勒重现丝路明珠之光华。”
老王抚着女儿的头发,老泪纵横,却终究没有挽留。
国师摩诃衍那亲自为远行之人诵经祈福。佛号声在殿中回荡,悠远而安宁。
启程那日,天色湛蓝如洗,杏花如雪。
疏勒东门外,留守将士阵列森严,甲光如雪。杨延顶盔掼甲,立于阵前,身后三千五百铁骑肃然无声。城中百姓闻讯,自发聚集道旁,携来瓜果清水,跪送之声不绝。他们感念这位大夏亲王力挽狂澜,带来和平与希望,更为他迎娶了自家的公主而倍感亲近。
周景昭与阿依慕同乘一车,鲁宁率鬼面营前后护卫,沈铮领部分雷巢军及辎重随后,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车驾缓缓驶离城门,将疏勒城垣、远处雪山、漫天杏花渐渐抛在身后。阿依慕最后回望了一眼故乡,眼中虽有离愁,但更多是对前路与夫君所在之地的憧憬。
她轻声问:“王爷,昆明……是什么样的?”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地望向东方天际:“昆明啊,那里四季如春,滇池浩渺,山茶花能开得碗口大。王府里,有王妃在等你,承宁和安歌——一定很期待见到你这位来自西域的‘永宁娘娘’。”
阿依慕低下头,脸颊微红:“王妃她……会不会……”
周景昭知道她的忐忑,轻声道:“望秋是极明理的人。你在西域的作为,她都知道。她会喜欢你的。”
阿依慕抬头看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阿依慕会好好学的。学大夏的礼仪,学王府的规矩,学怎么和王妃相处。阿依慕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周景昭揽住她的肩,温声道:“不急。慢慢来。”
车轮滚滚,向东而行。身后,是留下杨延三千五百铁骑与崭新希望的疏勒;前方,是万里归途与温馨的家园,更是下一个波澜壮阔棋局的起点。
庞清规策马行在车驾侧,望着东方天际,心中默默盘算:此去昆明,需经于阗、且末、鄯善,穿河西走廊,过陇右,入巴蜀,再南下宁州。路途遥远,非一月不能抵达。王爷离京已近一载,朝中局势或有变化,楚王与三皇子的动作,谢沧行临别前的提醒,皆需早做防备。西域虽定,但朝堂上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鲁宁则大大咧咧地骑着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疏勒城的方向,嘟囔道:“杨延这小子,倒是有福气。留守疏勒,独当一面,等俺老鲁回了昆明,也要跟王爷讨个差事。”
沈铮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微微抽搐,却未接话。
车队渐行渐远,疏勒城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抹淡影。
阿依慕靠着周景昭,渐渐睡去。车帘微动,春日的阳光洒在她安详的睡颜上,唇角犹带一丝笑意。
周景昭低头看她一眼,轻轻拉过毯子,为她盖好。他的目光越过车帘,望向东方,望向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