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破的当夜,杨延与许继在城中王宫正殿会面。
殿中烛火通明,却掩盖不住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麴文泰的王座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陋的长案,上面铺着高昌及周边地域的舆图。杨延卸去染血的重甲,换了一身轻便戎装,正与许继对坐饮茶。
许继比两年前在西草蛮时更见沉稳,眉宇间却仍带着那股豪爽之气。他端起茶碗,笑道:“杨将军,一年多不见,宁王麾下真是人才济济。今日破城,那‘糖霜雷’一响,某在高昌东门外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天雷劈下来了呢!”
杨延也笑了:“此乃王爷与雷巢军工匠新制之器,专为攻城破坚。今日一试,果然威力非凡。只可惜数量不多,不然大食人的城墙也未必挡得住。”
许继放下茶碗,正色道:“说到大食,某在凉州时也得了些消息。艾布·穆斯里姆退回葱岭以西后,正在河中、呼罗珊各处抽调驻军,又向大食哈里发请了援兵。据说两三月内,便可再聚兵三万至五万,号称十万,卷土重来。王爷那边,压力不小啊。”
杨延点头:“正是为此,高昌之战才要速战速决。王爷在西线以疑兵之计稳住大食,但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回师,与王爷会合,全力应对大食。”
二人商议了半夜,定下善后之策。
许继慨然道:“凉州军八千,某留下三千精兵镇守高昌,由副将韩虎统领。此人沉稳老练,足以独当一面。其余五千,某带回凉州,以防西草蛮趁机生事。高昌这边,某会留足粮草器械,确保万无一失。”
杨延起身,郑重抱拳:“许将军高义!有凉州军镇守高昌,我军便可安心西进,无后顾之忧。”
许继连忙扶住:“杨将军这是哪里话?王爷与某,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西草蛮,若非王爷运筹帷幄,某早已成了刀下之鬼。如今王爷在西域为大夏开疆拓土,某在后方略尽绵力,本是分内之事。”
次日清晨,杨延与庞清规开始清点战果、处理善后。
高昌一战,东征军阵亡百余人,伤三百余;凉州军阵亡二百余人,伤三百余。歼敌三千,俘虏五千余,其中包括高昌王麴文泰及其宗室、大臣百余人。缴获粮草、兵器、甲胄、马匹无数。城中府库所藏金银珠宝,足够东征军三月粮饷。
庞清规亲自带人清点府库,将金银珠宝造册登记,交由凉州军押送回凉州,上缴朝廷。粮草辎重则分作两份:一份留与凉州守军,一份由东征军携带西返。
麴文泰被押到杨延面前时,已是面如死灰,浑身筛糠。他匍匐在地,泣声道:“将军饶命!小王一时糊涂,受象雄使者蛊惑,才做出这等背盟之事。小王愿献出高昌,世代为大夏藩属,只求饶我一命!”
杨延冷冷看着他,淡淡道:“背盟反噬,勾结外敌,断我粮道,此乃死罪。王爷早有令谕:高昌王麴文泰,罪在不赦,押赴疏勒,听候发落。至于高昌国——”他顿了顿,“从今日起,高昌国除,置高昌郡,隶属凉州都督府。高昌百姓,一应徭役赋税,与凉州同等。尔等宗室,迁往凉州安置,不得再回高昌。”
麴文泰瘫倒在地,被亲卫拖了下去。
庞清规在一旁看着,轻叹一声:“高昌立国数百年,今日而绝。不过,这也是它自找的。首鼠两端,左右摇摆,终有此报。”
杨延点头:“先生说得是。西域诸国,若不识时务,便是这般下场。”
接下来几日,杨延与许继、庞清规一道,着手稳定高昌局势。
三千凉州军在副将韩虎的统领下,接管了高昌城防。韩虎将城防重新布置,加固南门(被“糖霜雷”炸毁之处正在修复),增设哨塔,并在城内外布置了暗哨与巡逻队。交河、田地二城也各派三百精兵驻守,确保万无一失。
庞清规则与高昌城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寺院住持会面,宣示大夏朝廷的旨意:高昌国除,设高昌郡,百姓一应徭役赋税与凉州同等;原有的土地、财产不变,只要安分守己,大夏自会保护周全。他还特意从缴获的府库中拨出一批粮食,赈济城中因战乱受灾的百姓,收买人心。
此举果然有效。高昌百姓原本忐忑不安,担心大夏军会屠城劫掠,见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又开仓放粮,渐渐安下心来。几日后,城中商铺重新开张,农夫照常下田,一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与此同时,杨延派出信使,向西方的于阗、龟兹、焉耆等国通报高昌覆灭的消息。信使带去的不仅是檄文,还有麴文泰被俘的画像,以及从高昌府库中缴获的、高昌与象雄、西草蛮勾结的密信副本。
檄文中写道:“高昌王麴文泰,背盟反噬,勾结外敌,断我粮道,罪不容诛。今大夏天兵东进,一日破城,国除为郡。西域诸国,当引以为戒。凡与大夏为敌者,高昌便是下场。凡与大夏为友者,大夏必竭力护佑,共抗外侮。”
消息传开,西域震动。
于阗国最先响应,派使臣送来贺表,并表示愿意加强与大夏的合作。龟兹、焉耆、乌孙等国也纷纷遣使,解释此前暧昧态度是受高昌蒙蔽,绝无与大夏为敌之心,愿世代修好。连远在西域的粟特城邦,也有商人辗转传来口信,表示愿意与大夏通商,互通有无。
庞清规对此笑道:“此所谓‘敲山震虎’。高昌一灭,西域诸国都看到了大夏的雷霆之威,那些墙头草,自然要掂量掂量。”
杨延却不以为然:“这些胡人,向来是见风使舵。今日服软,明日若大食势大,未必不会倒向那边。王爷说得对,西域之事,最终要靠刀剑说话,而不是靠檄文。”
庞清规点头:“将军说得是。不过,能少一个敌人,便少一份压力。我军西返后,当务之急是备战大食,能稳住东面局势,已是善莫大焉。”
七日后,高昌局势彻底稳定。杨延与庞清规率东征军主力,携缴获的粮草辎重,以及被俘的麴文泰一行三千余,踏上西返疏勒之路。
临行前,许继亲自送出城门外,拱手道:“杨将军、庞先生,一路保重。某在凉州,静候王爷与诸位将军大破大食的捷报!”
杨延还礼:“许将军高义,杨延铭记在心。高昌这边,便有劳将军了。”
许继笑道:“放心!韩虎那厮虽然嘴笨,但守城是把好手。有他在,高昌稳如泰山。”
东征军浩浩荡荡向西开拔。七千人出发,归来时却有万余——阵亡者的遗体已就地安葬在高昌城外,立碑为记。队伍比去时更加雄壮,多了缴获的数百匹良马和数十车粮草辎重,士气也因大胜而高涨。
然而,杨延与庞清规心中清楚,高昌之战不过是前菜。真正的硬仗,还在西边。
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艾布·穆斯里姆败退回葱岭以西后,必然在积蓄力量,准备卷土重来。下一次,大食军不会再给周景昭火攻的机会,也不会再犯轻敌冒进的错误。那将是真正的决战——数万对数万,硬碰硬,刀对刀,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而他们手中,除了新研制的“糖霜雷”,还有经过战火淬炼的将士,以及刚刚稳固的后方。
东征军西返途中,杨延与庞清规每日都在商议回师后的备战事宜。
“先生,依你看,大食人下次来犯,会走哪条路?”杨延策马问道。
庞清规沉吟片刻,道:“上次艾布·穆斯里姆走的是黑风峡,结果被我军火攻重创。此人虽然骄狂,但并非蠢材,下次必不会重蹈覆辙。他很可能分兵两路:一路佯攻疏勒,牵制我军主力;另一路绕道于阗,从南面包抄,断我粮道,或者干脆绕过疏勒,直扑莎车、龟兹,迫使我军分兵。”
杨延皱眉:“于阗那边地势复杂,大军不易通行。不过,若派偏师袭扰,确实防不胜防。”
庞清规点头:“正是。所以回师之后,必须加强与于阗、龟兹等国的联络,让他们充当耳目。若能说服他们提供粮草补给,甚至派兵助战,那就更好了。此外,疏勒城防还需加固,‘糖霜雷’也要加紧制作,以备不时之需。”
杨延想了想,又道:“王爷在疏勒坐镇,又有鲁将军、慕容将军、鸠摩大师相助,西线暂时无忧。只是我军东征期间,大食探子必然已探知我军主力不在疏勒。虽然王爷以疑兵之计稳住局势,但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庞清规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已算过行程,若日夜兼程,十日内可抵疏勒。届时,我军与王爷会合,便可全力备战。”
杨延点头,不再多言,催马加速。
东征军日夜兼程,向西疾行。
与此同时,疏勒城中,周景昭正紧张地备战。
东征军出发后,他便下令各营加强戒备,每日派出斥候向西深入三百里,严密监视大食军动向。慕容伏允的吐谷浑精骑每日操练,马不停蹄;鲁宁的鬼面营也在石林外围设了数道防线,严阵以待。
然而,最让周景昭担心的,不是大食军的兵锋,而是疏勒城内可能存在的内应。
高昌已灭,但象雄与西草蛮的探子还在暗处。他们在疏勒城中必然有眼线,随时可能给大食传递消息。周景昭命司玄以灵觉感知城中气息,又让清荷从澄心斋调来几名擅长反间的高手,暗中排查可疑之人。
这一日,周景昭正在帐中与鲁宁商议军务,忽有斥候急报入营:“王爷!西面三百里外,发现大食斥候踪迹!约数十骑,正向疏勒方向潜行!”
周景昭眼神一凛:“大食的探子来了。看来,艾布·穆斯里姆已经按捺不住了。”
鲁宁霍然起身:“王爷,让俺带鬼面营去把这些探子灭了!”
周景昭抬手制止:“不急。几个探子,灭了也无关大局。让他们来,让他们看。我们要让大食人看到——我军主力仍在疏勒,严阵以待。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让慕容将军的吐谷浑骑兵在城外多跑几圈,扬尘要够大,让大食探子好好看看。”
鲁宁咧嘴笑了:“王爷这是要唱空城计啊?”
周景昭摇头:“不是空城计。我们是真有兵,只是有一部分出去办了点事。现在,他们该回来了。”
他望向东方。那里,杨延与庞清规率领的东征军,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十日后,东征军主力顺利返回疏勒。
周景昭亲自出营相迎。杨延与庞清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高昌已破,麴文泰被擒,全境平定!”
周景昭扶起二人,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雄壮整齐的队伍,欣慰地点头:“好!杨将军、庞先生辛苦了!此战大捷,剪除后患,本王当为二位记首功!”
杨延起身,将高昌之战的经过详细禀报。当说到“糖霜雷”炸开南门、陌刀军势如破竹时,鲁宁听得直搓手:“可惜可惜,俺没赶上这场热闹!”
周景昭笑道:“鲁将军莫急。大食人就要来了,到时候有的是硬仗打。”
众人入帐,商议下一步方略。
庞清规将东征期间的见闻与西域诸国的反应一一禀明,又道:“王爷,高昌既灭,东面已无后顾之忧。但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艾布·穆斯里姆正在集结兵力,预计两三月内便会卷土重来。我军当趁此间隙,加紧备战,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争取更多西域诸国的支持。”
周景昭点头:“伯矩所言极是。传令各营,加紧操练,尤其是陌刀军与雷巢军,要演练与‘糖霜雷’配合作战的战术。疏勒城防也要加固,特别是西门和南门,要防备大食军以攻城器械强攻。”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派人联络于阗、龟兹、乌孙等国,请他们派兵助战,或至少提供粮草补给。告诉他们——大食若破疏勒,下一个便是他们。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懂。”
杨延领命。
周景昭最后看向帐中诸将,沉声道:“诸位,高昌已灭,后顾无忧。接下来,便是与大食的决战。此战,关乎西域归属,关乎大夏国运,关乎我南中将士的荣辱。本王与诸君,共勉之!”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