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玄玑忽然开口,“学生以为,此事利大于弊。”
“哦?军师请讲。”
玄玑走到沙盘前:“第一,世子来投,是王爷仁德远播的明证。高原各部见吐谷浑世子都来归附,必更坚定归顺之心。第二,西草蛮狼子野心,迟早是心腹大患。与其等他们吞并吐谷浑后实力大增,不如现在接纳世子,在西北埋下一颗钉子。第三——”
他指向沙盘上祁连山一线:“世子熟悉吐谷浑内情,又有白狼骑精锐。若将来王爷经略西北,这便是最好的先锋。”
周景昭看向慕容恪:“世子,若本王接纳你,你有何要求?”
慕容恪肃然道:“只求两事:第一,庇护我的部众,给他们一块安身立命之地;第二,助我复仇,铲除西草蛮。”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吐谷浑王位……恪既来投,便是王爷之臣。将来若王爷平定西北,愿为一将军,为王爷镇守边陲,于愿足矣。”
这要求颇有诚意,也显明智。周景昭心中暗赞——此人能认清形势,不存非分之想,倒是可用之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安置部众,可以。高原新定,正需人口充实。本王可划出三处草场,供世子部众游牧。愿定居者,可分给田地,教授耕种。至于复仇——”
他直视慕容恪:“西草蛮是我大夏之敌,迟早要解决。但用兵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你既入我麾下,便是自家人。他日挥师西向,必予你先锋之位。”
慕容恪大喜,再次跪倒:“谢王爷!慕容恪愿立誓:此生绝不背叛王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将军请起。”周景昭换了个称呼,扶起他,“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既入南中,便需守南中法度。部众需登记造册,编户齐民;白狼骑需接受整编,纳入南中军序列。可能做到?”
“能!”慕容恪毫不犹豫,“段先生。”
段业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此乃部众名册,共三万二千四百七十八人,其中白狼骑八千一百二十三人,青壮五千四百人,妇孺老弱一万九千余人。牛羊马匹数量也已清点完毕,请王爷过目。”
周景昭接过名册,粗略一翻,心中暗惊。这名册做得极其详尽,连每个人的年龄、特长、家庭状况都有记载,显然早有准备。
这位吐谷浑世子,不简单。
“好。”周景昭合上名册,“既然将军诚意归附,本王便以诚相待。玄玑军师。”
“学生在。”
“由你统筹,在攀州以北划出三处草场,供吐谷浑部众暂驻。徐将军。”
“末将在!”
“你率本部协助安置,注意维持秩序,但不可惊扰部众。鲁宁、杨延,你二人随我去见见那些白狼骑。”
“末将领命!”
众人领命而去。
周景昭带着鲁宁、杨延,在慕容恪、段业陪同下,来到营外吐谷浑队伍前。
八千白狼骑已列队等候。这些骑士皆着白袍银甲,腰佩弯刀,背挂角弓,胯下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虽经长途跋涉,但军容严整,眼神锐利,确是一支劲旅。
见周景昭到来,八千骑齐齐抚胸行礼:“参见王爷!”
声震原野。
周景昭策马缓行,检阅队伍。他发现这些骑士年龄多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正值壮年。更难得的是,他们眼中没有流亡者的颓唐,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是好儿郎。”周景昭赞道。
慕容恪道:“白狼骑是吐谷浑最精锐的部队,历代由世子统领。这八千人跟我多年,皆可托付生死。”
周景昭点头,忽然问:“若我现在命他们攻打西草蛮,他们可愿?”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慕容恪斩钉截铁。
“但现在不是时候。”周景昭勒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当以休整为要。传令:白狼骑就地扎营,与南中军同等待遇。三日后,举行合军仪式。”
“谢王爷!”
回到大帐,周景昭立即召集核心幕僚。
吐谷浑世子的突然来投,打乱了原有部署,但也带来了新的机遇。如何消化这三万多人,如何利用白狼骑这支精锐,如何应对由此引发的外交变局,都需要重新谋划。
“王爷,”玄玑率先道,“学生建议,将吐谷浑部众安置在丽江以北、金沙江沿岸的草场。那里水草丰美,又靠近攀州,便于控制。白狼骑可整编为‘陇右营’,独立成军,由慕容恪暂领,但需派监军、配军师。”
徐破虏补充:“需防范西草蛮报复。他们得知世子来投,必不会善罢甘休。应加强边境防务,尤其是祁连山一线。”
“还有吐谷浑王庭的反应。”鲁宁沉声道,“慕容翰丢了八千精锐,必怀恨在心。若他怂恿老吐谷浑王发兵来攻……”
周景昭听着众人议论,手指轻敲桌面。
良久,他开口:“诸位所虑皆有道理。但凡事有利有弊,关键在如何趋利避害。玄玑,安置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十日内拿出详细方案。徐破虏,边境防务你来加强,尤其注意西草蛮动向。至于吐谷浑王庭——”
他眼中闪过冷光:“慕容翰若敢来犯,便让他有来无回。不过我更担心的是,西草蛮会借此机会,联合高原残余势力,甚至……勾结暗朝。”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一凝。
暗朝这个阴影,始终笼罩在南中上空。
“王爷,”段业忽然开口,“草民有一言。”
“段先生请讲。”
段业道:“西草蛮大祭司与暗朝素有勾结。去岁暗朝在荆楚的阴谋失败后,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西北。草民在吐谷浑时,曾截获他们往来的密信。若王爷需要,我可凭记忆默写出来。”
周景昭眼睛一亮:“有劳先生!”
“另外,”段业继续道,“世子带来的囚犯中,有一人是西草蛮派往吐谷浑的副使。此人知道不少内情,或可拷问出暗朝在西北的布局。”
周景昭看向慕容恪:“慕容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恪毫不犹豫:“人既已献给王爷,任凭处置!”
“好。”周景昭决断,“段先生,你与卫风合作,尽快撬开那副使的嘴。记住,要活的,要口供。”
“草民领命!”
众人领命散去后,周景昭独坐帐中,望着摊开的高原舆图,陷入沉思。
吐谷浑世子的来投,看似意外,实则暗合大势。他志在将高原、西域、草原乃至中南半岛尽数纳入版图,岂容国中之国存在?慕容恪明智地放弃王位诉求,只求为将复仇,倒是识时务的俊杰。
西草蛮、暗朝、吐谷浑王庭、甚至长安的某些势力……都不会坐视南中壮大。
他抚摸着腰间横刀,刀鞘冰凉。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手中又多了一张牌。
帐外传来牛羊的叫声、孩童的嬉笑声、妇女的歌唱声——那是吐谷浑部众在扎营。三万多人,背后是三万多个家庭,三万多个希望。
他要为这些人,也为南中百姓,打下一片真正的太平基业。
夜色渐深时,周景昭再次提笔,给陆望秋写信。
这一次,他的笔触轻松了许多:
“……九儿,今日有客远来。吐谷浑世子慕容恪率部三万来投,高原之势愈固。此乃天佑南中,亦是你腹中孩儿带来的福气。”
“待安置妥当,便即回师。算来归期将近,心中雀跃,难以成眠。”
“勿念,珍重。待归。”
信鸽再次南飞。
周景昭走出大帐,仰望星空。高原的夜,繁星如瀑。
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昆明城中,凤藻阁灯火未熄。
陆望秋倚在床头,手抚隆起的小腹,望着北方星空,轻声自语:
“郎君,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