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摘星来得悄无声息,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灰麻长衫,手里拈着青藤条,像个偶然路过、进来讨杯水喝的文人雅士。但他往院里一站,连平时最闹腾的苏琪都下意识闭了嘴,正在教晚棠练基础刀工的阿强也停下了动作。
“师、师父……”晚棠像只被逮住的小鹌鹑,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
司空摘星目光淡淡扫过她,又扫过院子里晾晒的香料、水培的香草,最后落在我身上。“林老板,叨扰了。”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徒顽劣,在此打扰数日,承蒙关照。”
“司空先生客气,晚棠很勤快,也很有想法。”我谨慎回应,示意苏琪去泡茶。
“想法?”司空摘星在石凳上坐下,青藤条轻轻搭在膝头,“怕是些离经叛道的‘妄念’吧。”他看向还僵在那里的晚棠,“听闻,你在此处,不止观摩,还颇多‘实践’?甚至与人赌斗,浪费食材,弄出些不伦不类的‘新奇’玩意儿?”
晚棠脸白了,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却抬起头,声音虽小但清晰:“师父,我不是浪费!我是在尝试!‘锦上添花’刀改角度,是为了更顺应鳜鱼肌理;‘梅魂露’配‘星星苔’,是想找冷香与海韵的平衡;用薏米粉和海藻粉做‘脆衣’,是想探索除了油炸面糊之外的可能……虽然,虽然都失败了,”她眼圈红了,但梗着脖子,“可我觉得,方向没有全错!至少……至少我明白了为什么失败!”
院子里静了一瞬。苏琪端着茶盘出来,都忘了放下。
司空摘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膝上的藤条。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哦?明白了为何失败?说来听听。”
晚棠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锦上添花’刀力透过度,是因为我只想着‘绽’形好看,没真正摸透这条鱼的纹理走向,阿强师傅后来指点了我‘听劲’的法子,我才知道错在哪里。‘梅魂露’压不住土腥,是我没考虑到‘绿萼’梅性过寒,与深水鱼的特性不合,该选更温润的花材或处理方式。‘脆衣’焦边,是油温控制不稳,火候功夫没到家……还有,还有乱用辣椒油和蜂蜜调味,”她声音低下去,脸更红了,“是我不懂调味之道,胡乱搭配,破坏了本味。”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紧张地看着师父。
司空摘星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苏琪忍不住想开口打圆场时,他却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在此处,可尝过他们做的‘姐妹捞饭’?”
晚棠愣了一下,点头:“尝过。苏琪姐姐教了我,我也……试着做过,但做得很糟糕。”
“你觉得,那碗捞饭的精髓何在?”司空摘星语气平淡,像在课堂提问。
晚棠思索片刻,认真回答:“我觉得……在于‘本味’的极致提炼与和谐共存。花蛤淡菜的鲜,油浸鱼丝的醇,清汤的润,现淋鱼片的嫩,甚至最后那一点香辣粉的提点……每一种味道都清晰,但又不争不抢,共同托起一个‘鲜’字。没有用复杂调味去掩盖,而是用精准的处理和搭配,让食材自己说话。”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和师父您教的‘仿其神’,似乎……有相通之处。都是要去理解食材和技法的内核,而不是只模仿表面样子。”
司空摘星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看了晚棠一会儿,那目光深邃难测。然后,他端起苏琪刚倒好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慢道:“看来这几日,你倒也不全是胡闹。”
他放下茶杯,转向我:“林老板,你这‘本味’之道,倒是与我‘妙手空空’追求的‘得神’之境,确有几分殊途同归的意味。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派重‘仿’,是以万般变化为镜,窥见真味本源。你们重‘创’,是以本源为根,生发自身枝叶。路径不同,终点或许有交集。”
这番话,算是直接挑明了。他在评估,也在试探。
“司空先生高见。”我顺着他的话说,“无论是‘仿’还是‘创’,最终目的,都应该是做出真正打动人心的味道。‘妙手空空’能以假乱真,甚至青出于蓝,正是对原作品理解到了极致的体现。而我们,不过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尽力种出觉得好吃的果子罢了。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借鉴?比如,晚棠姑娘的‘锦上添花’刀和对香料的大胆想象,就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启发。”
我这是在递橄榄枝,承认他门派技艺的价值,也点出晚棠的潜力。
司空摘星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权衡。他忽然问:“林老板觉得,小徒那日做的鳜鱼,失败在何处?又……可取在何处?”
这是考题,也是机会。
我略一沉吟,坦诚道:“若以一道成熟菜品论,确实诸多不足,调味杂乱,火候瑕疵,想法之间也有冲突。但若以一个厨者的探索来看,至少有三点可取:第一,她对特定食材有敏锐观察和独特见解;第二,她不满足于固有技法,敢于结合所学进行改良尝试;第三,她开始思考风味层次构建的逻辑,尽管还不成熟。而这三点,恰恰是突破模仿、形成个人风格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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