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 第557章 第二道坎

对严老九来说，“关门收档”并非本意。一个“觉”字辈的无名小卒，竟敢在他的场子里闹事，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岂不是坍台了？

至于与黄老板或者杜老板火拼，他自然晓得鹬蚌相争的道理。若不是为了一张面皮，他断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他也并没指望杜老板真能做出什么让步，但态度总要摆出来。本以为杜老板不敢来，或是带上一大帮人马来盘道，想不到他竟一个人来。而且恪尽礼数，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严老九不得不暗暗佩服。

做大哥的，自然要拿得起放得下。他当即起身高喊：“好！月笙啊，花花轿子人抬人，侬客气，我也客气。来人，开档！门口炮仗放一放，拿一万大洋来，当场兑付。”

杜老板拱手抱拳：“今朝正好大哥手下人到齐，小东门扬州师傅我认得弗少，阿弟摆三十桌请大家吃饭。大哥，能把弟弟一个面子伐？”

自此之后，杜老板单刀赴会，四两拨千斤，摆平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恶斗。事做得漂亮，面子也给足了前辈。

租界里的洋人总长听说了，也夸他拎得清；江湖上更博得了一个肯担肩胛的好名声。一时间，他声名大振，身价倍增。

黄老板听说之后，心情大好，拍着桌子直夸他做事落门落槛。没过几日，便亲自从法租界的赌场里划了两张赌桌拨给他，算是实实在在给的好处了。

桂生姐那头，其实早就听说了这件事。她人没露面，一直躲在幕后冷眼看着，就看他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见月笙从头到尾处理得妥妥帖帖，既没丢了面子，也没坏了规矩，心里头那根弦才松下来，不禁满心欢喜。

这天，她把杜老板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月笙啊，这状事体做了漂亮。阿姐晓得侬个情况，但是，我劝劝侬，这种吗……白相相算了。”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江浙女子特有的软糯。

杜老板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

桂生姐无奈摇摇头，“以后侬就晓得了，唉，男人啊……”

“契娘晓得做事体最清爽。”桂生姐伸手拍了拍丹丹的手，“帮契娘去跑一趟，房子的事体敲定下来。至于婚事嘛，也要帮月笙好好去办一办。”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杜老板，“侬晓得伐，面子是人家给的，腔调是自己做出来的。”

几天后，丹丹在小东门置办了一栋两层里弄小楼，操办了二十桌酒水，热热闹闹给杜老板办了喜事。

说起来，这已是黄门第二次替杜老板张罗婚事了。早年间杜老板尚未发迹，娶月英那回，也是桂生姐一手操持的。

只是那女子当时有些瞧不上流氓出身的人，婚后又不能生育，便领养了一个孩子。这些事桂生姐都看在眼里，嘴上虽不说，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作为大阿姐，她一直盼着这个弟弟先成家后立业。在她看来，家里有个女人管着，做事才不会野嚯嚯地没了分寸。

可那一次，她看走了眼……娶进门的女子不能生育不说，还抽上了大烟，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杜老板添了不少堵。

所以这一回，桂生姐便没有开口劝阻。清官难断家务事，拆散鸳鸯的事弄不好是要落下心结，她不愿做那个恶人。

杜老板这回再娶，倒是真心喜欢，算是自由恋爱的情人。只是这女子出身租界舞厅，十五岁就穿上亮片舞衣登台讨生活了。

桂生姐就是看这一点不太满意。毕竟是欢场里陪人跳舞的女人，说到底还是下九流的出身。眼瞧着小阿弟的地位一点点混出来了，她本想劝一劝的。

婚后，杜老板的事业当真一飞冲天，在沪市混得风生水起。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要扫清租界四大赌档外围的隐患。

他先去找了严老九，两家联手，又出面把另外两大赌档的老板请到了一起，坐下来谈。

金爷和顾爷这两人有些特殊，都是粤省过来的，属洪门一脉。他们心里也烦得很，自家赌档外围的乱象同样棘手，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一直没能寻着个妥善的法子。

说起来，那时赌场门口有种常见的光景，叫“拨猪猡”。深夜里，赢了钱的赌客揣着鼓囊囊的腰包刚踏出门槛，冷不防就被早已潜伏在暗处的恶人一拥而上，钱财被抢个精光不说，连衣裳都给剥了去，只剩条裤衩扔在弄堂口狼狈不堪。

这种事体，着实伤了赌档的生意。客人赢了钱都不敢出门，长此以往，谁还肯来？可偏偏屡禁不止。

说到底，四大赌档分属四个老板，各管各的摊子，这边派人巡了，那帮人便逃去别家的地界，像打地鼠一般，始终捉不到根子上。

这一回，杜老板把几位老板聚齐了，把话摊在桌面上。这件事，要拢在一块儿办，才能斩草除根。

这件事办成，杜老板才算是真正在沪市露了脸。四大赌档联合出手，没几日便兜住了那伙人的底。

领头的那个，偏偏是和杜老板一道出道的阿三。两人同属青帮，辈份也一样，当初都是住在一条弄堂里，一起码头上滚出来的兄弟。

一块儿拜的师傅、一块儿在街面混过、一块儿打过人，也一块儿挨过打。是一碗阳春面可以分着吃的穷兄弟。

消息传到几位大佬耳朵里，几个人对视一笑。把杜老板叫了过来，二郎腿一翘，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碗，谁也不吭声，一个个拿眼角瞟着杜老板，等着看他怎么办。

包庇？那往后就别想在外头装腔作势讲道理了。这种事情虎头蛇尾，包庇自家人，谁还服你。不帮？兄弟情义四个字，就成了一纸空话。横竖都是刀，搁在脖子上，就看你怎么躲。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黄老板更是直接授意，“月笙啊，外头混，啥地方来嘎西多兄弟啦？该辣手么辣手点，出来混迟早要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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