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这一夜喝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酒一盏接一盏地满上,他便一盏接一盏地往喉咙里倒。像是在把自己灌醉,又像是在把心里那些沉沉浮浮的念头,一并溺在那辛辣的液体里。后来是如何回的住处,如何在床上摊成一团烂泥,统统没了印象。
再睁眼时,日头已挂得老高,白晃晃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格子。他盯着那光愣了片刻,脑子里像灌了铅,沉得发痛,昨夜的片段零零碎碎地在眼前晃。
雨帅的笑,杨邻葛的话,那只锦盒,五百万奉票,还有那句“踏踏实实做个商人”。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喉咙里干得像烧过的灶膛。
洗漱完毕,他坐在窗前,要了一碗醒酒汤。酸辣滚烫的汤水灌下去,额上逼出一层薄汗,人总算清爽了些。
他愣愣地望着院子里那棵估计冻僵了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摇晃。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老谭,订票吧,咱们该回了。”
老谭站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出门,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通传声:“东家,雨帅家的大少奶奶来拜访您!带了不少人,瞧着像是有事要办。”
宋少轩微微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外迎去。才迈出门槛,便见一个利落的女子已穿过垂花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靛蓝袄裙,发髻挽得齐整,眉眼里带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步子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派头。
正是雨帅的儿媳凤至,她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开口便是开门见山:“宋老板,今儿来,有两件事。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宋少轩刚要客套,她已接了下去:“您对张家有恩,这我心里有数。公公昨日那些话,说得有些过了,您别往心里去。”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来,“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话,有些事,必须那么说,那么做。我不瞒您,公公的班底都是江湖出身,不干脆利索坐不稳,这事由不得他。您是好人,凤至斗胆替张家跟你道个歉,别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她竟真的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腰身压得极低,许久才直起身来:“对不住了,您多担待。”
宋少轩连忙抬手,连声道:“大少奶奶,您这礼我受不起,快别这样,快别这样。”
凤至也不多客气,直起身便继续道:“还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她看着宋少轩,语气平静,“腾郑东,是您的旧识吧?您知道,我家是做买卖的,他在我家老友那边做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掠过一丝无奈:“唉……做生意就做生意吧,非得掺和江湖上的事。这回跟着黑虎子去了趟珲春,碰上小鬼子临阵怂了,丢了大面子。”
她抬眼看向宋少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斟酌:“北边的规矩多,这种事……落不得好。公公的意思是,得照看您的面子。我自作主张,把人护下来了。”她顿了顿,“您看,这人怎么打发?”
宋少轩闻言,半晌没言语。他望着窗外的天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是感慨,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分不太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谁知道当年拼死护着我周全的汉子,如今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
他摇了摇头,笑意也淡了些:“人嘛,此一时,彼一时。年纪大了,或许就惜命了。”
他看向女子,“谢了。既然您放他一马,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去吧。往后如何,看他的造化。”
她点了点头,留下一封信,没再多言语一句。她本就是来传话的,话传到,礼数尽到,便够了。她再次欠了欠身,道了声“告辞”,便带着那一行人,如来时般利落干脆地转身离去。
宋少轩站在原地,望着于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那封信。信纸轻薄,展开来不过寥寥数语。读着读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都说小六子娶了个好媳妇,这话他听过不止一回。可今日一见,方知这话半点不虚。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年头抛头露面出来维系关系,本就难得。更难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上,做得每件事都妥帖周到,既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又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这分寸,这火候,不是聪明就能办到的,还得出自大户人家,有见识,有格局。
信中那些话,虽是为昨日之事赔礼,可细细品来,却句句点在要害上。宋少轩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心里那些原本模模糊糊的念头,忽然被照得亮堂了些。
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一路的作为,引进的那套生产线,他是费了大心思的。雷明顿的设备,在当时来说算得上一流水准。
这是老牌枪械厂,从十九世纪就开始造枪,技术底子厚实得很。他们生产的莫辛纳甘步枪,性能稳稳压过毛熊本土的货色,尤其是那批随生产线一起运来的成品,拉栓顺畅,极少出现原版那种卡壳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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