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 第476章 最好的局面

这是世界时局剧烈激荡、深刻转向的一年，其涟漪注定将长久拍打华夏的命运堤岸。同年三月，一位自湘省山水间走出的年轻教员辗转抵达北平，暂时栖身于北大红楼图书馆的浩瀚书海与寂静尘埃之间。不久后，他受命负责湘省学子赴法勤工俭学事宜，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带领学生们辗转抵达沪市，恰逢其时，一位在华夏教育界声望极隆的海外学者也来到沪上演讲。

蔡、胡等名流纷纷出面陪同，盛况空前。这位学者在沪的各大讲堂里，大力鼓吹其源自大洋彼岸的“实用主义”哲学。

这股思潮，如同一块投入不同水潭的巨石，在沪埠激起的回响却截然不同。对于这座华洋杂处、金钱涌动的都市而言，“实用主义”被许多急于淘金的人们简单地诠释为“只问结果，不择手段”。

原本由江浙老派商绅维系的一套虽旧却仍有章法的商业伦理，于此加速崩解，沪市越发像一座毫无拘束的“冒险家乐园”。

在蔡、胡等教育家听来，“实用主义”则被理解为一种“拿来主义”的号角：既然西方之路显得强盛成功，为何不全面师法？

纵观眼前，满清旧制已朽，北洋乱局难扶，反倒是讲求“实务”的洋务运动曾留下些许可见的基业。这种思考，无形中影响了办学方针与学风导向，使之更倾向于务实与效仿。

然而，当这番论调落入那位身处喧嚣沪上、却心系家国未来的年轻教员耳中，经过他独立而深邃的思辨淬炼，却凝成了截然不同的内核。

他从中辨识出的，不是对西方模式的盲从，亦非对功利结果的简单崇拜，而是一条更为根本的原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颗思想的种子，悄然埋下，静待萌发。

当这位年轻教员返回北平交接工作时，李教授主编的《新青年》上，刊登了系统介绍布尔什维克核心理论的译文，并附有那份铿锵有力的党派宣言。

这期杂志，恰如一道倏然划亮夜空的电光，被这位目光敏锐的年轻人郑重地捧读。他视若珍宝，那薄薄的纸页被他反复翻阅，沉思的痕迹几乎要透过字里行间。

那些关于阶级、革命与解放的论述，在他心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波澜，与先前在沪上所思所悟的“实践”之理，隐隐产生了深远的共鸣。

时间行至七月，从遥远的北方传来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新生的毛熊苏维埃政府正式发表宣言，宣布废除旧时代与华夏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放弃所有在华特权与特殊利益。

这是在所有贪婪攫取的列强中，唯一主动放弃既得利益的国家。这一举动，在华夏知识界与寻求出路的热血青年中引发了巨大震动。

许多人真切地相信，这个由弗拉基米尔领导的政权，似乎真的在尝试践行一种超越国界与民族私利的、更为公正的理想。它所宣称的理论，因此裹挟着一层令人心折的道义光辉。

与此同时，变革的思潮也在欧陆蔓延。在亚平宁半岛与普鲁士的土地上，受相关理论影响的工人政党开始兴起，组织游行、公开演讲，劳工运动与左翼思想如暗流般涌动，为战后欧罗巴的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这无疑是华夏近百年来前所未见的外交转机，仿佛厚重的阴云突然被撕开一道裂隙，透下些许刺目的光。短短时间内，竟接连有三国宣布放弃或退还部分在华特权与庚子赔款，其中尤以毛熊（苏俄）的举动最为彻底——不止是免除，更是宣告退还已得利益。

需知庚子赔款这块沉重的巨石，毛熊所占份额高达28.9%，普鲁士占20%，花旗国占7.3%。

如今这三家相继表态，意味着压在半殖民地华夏肩上的赔款重负，顷刻间竟卸去了一半有余。特别是毛熊那份声明，犹如一道强光，刺破了列强历来只索不予的坚冰。

彼时执掌北洋政府的段帅，面对的正是民国肇建三十余年来前所未有的有利局面：外有国际压力稍弛，赔款锐减；内则至少在表面上，收回权益的呼声首次得到了实质性的回应。历史的天平，似乎第一次向着华夏微微倾斜了一角。

可悲的是，执秤之人是段帅。他既无守成之稳，也乏开创之略，只能在旧军阀的窠臼里打转，眼睁睁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从指缝中流逝。一个大时代可能开启的窗口，就在这般昏聩与短视中，缓缓合拢，终成镜花水月。

宋少轩指头一弹信纸，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知道，风起了。这封信，连同窗外正剧烈变幻的时局，都是不容错过的机遇，他必须落子布局。

老谭躬着身，姿态恭敬却不忘本分，低声询道：“东家，卢家盘踞吉林，是名副其实的商界大户，背后靠着盛京的于家这棵大树，生意做得根深叶茂。您这次……是打算放长线深交，还是只做这一回买卖？”

“先探探水势深浅，腾郑东心里还算顾念旧情，言辞中也颇为尊重，可不能太当真，客气不能当理所当然的事。”

宋少轩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浮叶，“往西伯利亚的那批货，这次不走海路了。改走陆路，先发到奉天，再借中东铁路过去。”

老谭眉头微蹙，心里飞快盘算着里程与银钱：“从大沽出海运到海参崴，终究也免不了陆上转运，算下来运费确实相差无几。只是……为何不直接送到盛京于家手上？岂不更省事？”

“省钱？”宋少轩轻笑一声，将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桌面上。他抬眼，目光越过氤氲的水汽，变得锐利而清明。

“老谭啊，账不能只看银钱数字。货到奉天，卢家的手便够不着了。他想赚这份钱，只有两条路：要么回头去求主子于家帮忙疏通关节，要么，就得去求他那在奉军当差的侄儿。”

他顿了顿，“无论他选哪条路，这条人脉的深浅、关系的虚实，便都清清楚楚摆到台面上了。这，才是这趟运费差价买不来的用处。”

老谭闻言，恍然抬头，只见宋少轩眼中精光隐现。他不再多问，只深深一揖：“东家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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