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 第443章 丫头离京

这可是近些年来京城顶大的一桩盛事，街头巷尾，无人不谈，处处都在传这事儿。梅老板的角儿好，还是喜奎姑娘的角儿妙，这早不单单是评戏，更是戏迷们各捧心头好的爱好之争。

更资深的票友圈里，还藏着另一重争论——男伶与女伶的高下。搁在从前，女伶本是上不得台面的，不过清末规矩渐改，这才惹出了新老两派的口舌交锋。

台上唱得热热闹闹，台下吵得沸沸扬扬。在这无网络、无先进通讯的年代，两位名角的比拼，竟引得数百万人关注，单是有效投票就收了一百多万张，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彼时别说进戏园子听戏，就连园门口的摊贩，都跟着牛气起来。当晚一碗杂碎汤，敢卖到一块大洋一碗，即便如此，依旧人人抢着买。

究其缘由，只因老辈艺人做艺，头一关便是练嗓子。数百人的场子，台上的每一声唱念，都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听得明明白白，这是硬底子，是入行的根本，没这本事，就登不上大园子的台。

也正因如此，就算守在园门口的小摊旁，也能将就听个大概，凑个十足的热闹。像范五之流就抢个这样的位置，一碗杂碎汤，一壶酒，摇头晃脑也算听戏了。

冯公子是不是真懂戏、爱听戏倒不好说，但这一晚，他是实打实的尽兴开怀。说到底，不过是被这满场的热闹气氛烘得心头畅快。这般光景，有多喧嚣热闹，便有多奢靡张扬。

别的不提，就连常灏南现身时，都忍不住愣了神。单是七哥一人，这一晚砸出去的钱，就不下一万大洋。说穿了，无非是争个脸面，在这儿，这脸面竟比天还大。

果不其然，次日再撞见七哥，他已是前呼后拥，一众旁人围着他百般打探，把七哥捧得得意洋洋。手里摇着折扇，步子迈得全身直晃，那模样，只差没横着走路了。

这场满城的热闹，足足闹腾了好些日子。末了两边得票差不多，报社两边都不愿得罪，索性各评了个大王，才算平息双方争执。也为这场沸沸扬扬的争论，画下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

偏在这时出了岔子，二丫头竟回了家。她拉着梦玲躲在屋里嘀咕了大半晌，转头又和几个姐妹凑在一处，眉眼间满是焦灼，叽叽喳喳商量了许久，也没拿定主意。

宋少轩回府后才知缘由，原来二丫头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街口。梅老板近日要赴沪市登台，特意问过她，若有意向，便带她一同南下。

可另一边，她跟着戏班四处搭台的这些日子，不少名角也瞧中了她的本事，几番递话想拉拢她入自己的班子。

一边是名师引路闯大码头，一边是熟门熟路的同行相邀，二丫头拿不定主意，才急急回家，想跟姐姐妹妹们讨个主意。

宋少轩听罢，指尖轻叩着桌面，略一沉吟便开了口：“丫头，听哥的，跟着梅老板去。沪市虽远，可既有他在旁照应，总比你自己闯稳当。老话讲人往高处走，能得梅老板垂青，肯带你在身边，这是你的造化，可别错过了。也别舍不得这儿，总有回来的日子，到时候再回家来，咱们还像如今这样热热闹闹的。”

这话刚落，二丫头的眼眶便倏地红了，鼻尖微微发酸，声音也带着点哽咽：“哥，我舍不得这儿的人，舍不得这园子……我怕去了沪市，就回不来了。外头的事多，万一被戏码拖住了脚步，那可就……我是个戏子，打小师父就教，戏比天大，什么事都不能误了戏。可这一去，真的还能再站回京城的戏台子吗？”

宋少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语重心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不能。沪市是多大的舞台，藏着多少机会，梅老板既有心往南方闯，你跟着去，正好开开眼界，磨磨本事。何况这世上，上哪儿再找这般好的师傅，这般齐整的班底？丫头，你生就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嗓子，有这本事，就别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该去外头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记住，只要你守得住本心，洁身自好，凭本事唱戏，戏子从来都不丢人。”

梦玲听着，眼圈便红了，猛地走上前，朝着宋少轩胳膊上用力一拧：“都怪你！一个个丫头都送出去了……让我这心里成天空落落的，想得慌。”

“丫头大了，总得出门子，总要嫁人呀。”宋少轩吃痛，却只得忍着站起身，温声劝慰，“我知道你疼她们，可咱家总不能改成尼姑庵不是？梦玲，该放手时……总得放手。”

“我会常回来看哥哥嫂子的，你们放心。”二丫头声音有些发哽，却努力笑着，“我如今也算大人了，在外头闯荡了这些年……哥，嫂子，丫头走了。”说罢，她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起身便要向外走。

“二丫！” 角落里静坐了许久的老大忽然站了起来。她性子最是坚韧，从小便照顾妹妹们，也最早懂事儿。

家里活儿她干得最多，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冷落，她都默默忍下，日子久了，便把情绪都敛进了骨子里。可眼下这个陪自己最久、最贴心的妹妹真要走了，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到底还是断了。

“我……陪你去行吗？”她声音里带着坚毅，目光却温温地落在妹妹身上，里头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牵挂。

宋少轩第一个应了声，目光温厚地落在老大身上：“四丫头都这么大了，确实能照顾自己了。你是老大，这些年为妹妹们操心够多了。如今，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他站起身，从袖笼里取出两张银票，轻轻递过去：“这个带着。穷家富路，身上总得宽裕些。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至于家里……”他转头望了梦玲一眼，“有你嫂子在，你还不放心么？”

“哥，不用，我有钱，我能照应姐姐。”二丫头急忙拦住。

“你有，是你到了沪市安顿她。这是我当哥哥给的。”宋少轩执意将银票塞进老大手里，眼里带着笑，“妹子要出门闯荡了，我这当哥的，还能干看着不成？”

“唉……瞧瞧，一走还带走俩。”梦玲瘫坐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叹道，“宋少轩，你是真打算气死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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