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 第349章 乌烟瘴气

李公子一语既出，便如军令下达。“仁记李”在津门从不是寻常商行人家。李家老爷身兼商会副会长，外贸与实业做得风生水起。

内陆马队载着皮毛、桐油销往李家，津门出产的绸缎、洋布与机器亦经李家转手贸易。李家在商界声望赫赫，津门半数商户皆仰仗其生意往来周转生计。

这些商户的子嗣进了这财会专业学校，自小便以李公子马首是瞻，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李家派系”。

这些人都是传统商贾世家，最讲究“耕读传家”与“规矩立身”。这些孩子打小就被家里灌输，将来都是要接手家业、与李家续结商业同盟的。

老一辈是秤不离砣的至交，小一辈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情谊里裹着利益，利益中掺着情分，自然结成了铁板一块的势力。

如今李公子要为以晴追查谣言源头，这股势力便如臂使指地动了起来。课堂上有人不动声色地盘问同桌，宿舍里有人旁敲侧击地打探风声。全校上下暗潮涌动，这般大的动静，终究惊动了另一位不可忽视的风云人物——陆少爷。

陆少爷听闻以晴被造黄谣的消息时，正在宿舍里擦拭父亲送的勃朗宁手枪，指节猛地攥紧，枪身都差点滑落在地。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骂了句“混账东西”！旁人不知以晴的底细，他却再清楚不过。作为北洋高官之子，他曾特意缠着父亲打听过往事，父亲提起以晴时，那副推崇备至的模样，他至今记得分明。

老一辈人最重一个“义”字。当年以晴被抢亲，宋少轩首度撰文抨击权贵，呼吁破除陋习的壮举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宋少轩的文章更是掀起了一阵思想浪潮。而北洋官场内部也都知晓，她身着嫁衣奔赴大牢接兄长出狱，厌弃的丈夫兵败之后不离不弃，独自撑起门户，将他的后事与遗留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般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女子，在老一辈心中早已是楷模一般的存在。

更何况，以晴生得一副清丽脱俗的模样，眉眼间带着股韧劲，读书时又聪慧过人，课业次次名列前茅。

她的背景更是不简单，兄长宋少轩是政商界崛起的新贵，妹妹以雯是赵大人捧在手心的晚辈，这般才貌、品行与家世兼具的女子，哪里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陆家虽传统守旧，却也不反对儿子纳一位这般能干的姨太太。陆少爷虽然正妻之位因为家族利益早已定下。但他本就不喜欢，唯有以晴，才是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今心上人被人这般污蔑，陆少爷只觉得像是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又怒又疼。更让他憋火的是，李公子那小子竟又抢先一步护在以晴身边，凭什么？以晴明明该是他的人！

他追查谣言可比李公子省事多了。无需劳师动众地找人盘问，只需找自己的三伯伯便可。陆少爷抬脚便往校长室走，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满是怒气。

他一把推开校长室的大门，对着端坐案前的陆校长，将以晴被造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补充道：“三伯伯，这可不是小事！以晴小姐品行端方，却被人编排得如此不堪，传出去岂不是丢我们学校的脸？”

陆校长本就为人正直，听闻自家学校里竟滋生出这般污言秽语、造谣中伤的风气，当即拍案而起，茶杯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岂有此理！”

他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我校是培养财会人才的专业学堂，讲究的是诚信为本、品行端方，何时竟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怒火难平之下，陆校长当即下令，全校开展一场整风运动，严查造谣生事者，品行不端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一时间，这所原本只闻算盘声与读书声的财会专业学校，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人人自危，而那个传播谣言者也很快被揪出水面。

这事本就不难查，李家派系撒下网，加上陆校长下了死命令，不出半日便循着谣言的蛛丝马迹，锁定了始作俑者钱礼韦。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查竟挖出了天大的窟窿，倒霉的何止钱礼韦一个，顺带牵出了一窝藏污纳垢的鼠辈。

校警队带着陆校长和几位教员，循着线摸到了校外一处隐蔽的三层小洋楼。这楼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大门紧闭，谁曾想一推开门，里头的景象竟让陆校长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血压直往上冲。

底楼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赌场，四五张八仙桌拼成的赌台旁，围满了穿的山清水绿却满脸通红的学生。

烟雾缭绕中，骰子与骨牌碰撞的脆响、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此起彼伏，混着汗味与烟草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最扎眼的是赌台主位上的索八，他平日就学业不佳，在学堂更是横行霸道，早就收了两回警告处分。

此刻正横叼着烟，手里攥着一把钞票，唾沫横飞地骂着：“老子早说要把这牌要拆！娘的你个二愣子偏说不用，牌九还有不拆的！你看这把牌九推的，输得老子本钱都快没了！”

他玩得太过投入，竟丝毫没察觉大厅里的喧闹声早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陆校长气得浑身发抖，他强压着怒火，一步步走到索八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声音像淬了冰：“你在干什么！”

“哎哟喂！干什么呐？谁他妈不长眼……”索八被拍得一哆嗦，怒气冲冲地扭头，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他看清身后站着的是铁青着脸的陆校长以及校警队，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手里的钞票“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连捡都忘了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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