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处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拖儿带女的百姓,还有几个面色惶恐、一看就是从前线逃难来的溃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惊恐和麻木。日本兵持枪在月台上巡逻,大声呵斥着,维持着“秩序”。
王汉彰护着赵若媚挤上车厢。里面更是拥挤不堪,汗味、烟味、劣质脂粉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过道里也挤满了人或蹲或站。行李塞满了行李架,甚至堆到了座位底下。
王汉彰扫视一圈,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立足的角落。他让赵若媚靠墙站着,自己挡在她外面,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就这儿吧,忍一忍,到唐山就好。”他低声说。
赵若媚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火车又一声长鸣,缓缓开动。承德驿的月台、持枪的日本兵、那栋红砖站房,还有站房门口那盏昏黄的汽灯,都渐渐向后滑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王汉彰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田野和光秃秃的山峦,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火车在燕山山脉的褶皱间艰难穿行。这条线路年久失修,铁轨不平,车厢晃动得厉害,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破船。每一次颠簸,都引来乘客们压抑的惊呼和咒骂。
王汉彰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一手抓着上方的行李架,一手虚护着赵若媚。这个姿势很累,但他不敢放松。车厢里鱼龙混杂,他必须保持警惕。
赵若媚始终低着头,裹着头巾的脸大部分被阴影遮住。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而微微摇晃,但眼神始终定在脚下那块污渍斑斑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沉闷中缓慢流逝。车厢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内容也无非是物价、战事、逃难的艰辛。几个溃兵模样的汉子蜷缩在过道里,衣服破烂,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没人敢大声说话,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招来什么灾祸。
王汉彰的思绪飘忽不定。他想起了莉子。此刻的莉子应该回到石原家了吧?家里的其他人会喜欢她吗?应该会的,莉子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只是,她会幸福吗?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把莉子送上了一条未知的路,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此刻对他满是戒备和误解的女人。
他又想起了张敬尧。他的脖子被子弹打穿时,动脉血管里的血液喷到了屋顶,又溅落在六国饭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那一刻的他是痛快的,觉得为国除了一害。
但现在呢?现在他为了救赵若媚,不得不向日本人低头,贿赂,说谎,扮演一个卑躬屈膝的“亲日分子”。这算什么?汉奸吗?也许在赵若媚眼里,他就是汉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世道,哪有什么纯粹的黑白。他杀汉奸,也求汉奸;他抗日,也利用日本人。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那些不得不完成的承诺。
火车继续摇晃前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燕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车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光,光线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四月的华北,夜里依然寒冷。车厢没有供暖,冷风从破碎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赵若媚裹紧了那件灰色棉大衣,还是冷得微微发抖。
王汉彰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不用……”赵若媚想推辞。
“穿着。”王汉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病了,更麻烦。”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轰鸣,以及乘客们此起彼伏的鼾声。赵若媚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睡,王汉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抵达唐山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火车站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煤烟中,月台上挤满了等待上车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哨子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王汉彰护着赵若媚挤下火车,踏上月台。冷风立刻灌进衣领,冻得人一个激灵。四月的唐山,夜晚比承德好不了多少。
“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有去天津的车。”王汉彰低声说,拉着赵若媚往站外走。
唐山站外是一片凄冷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灰蒙蒙的雾霾和焦炭燃烧的味道,街道上行人稀少,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门窗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王汉彰对唐山不熟,但凭着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很快在车站后街找到一家小旅馆。门脸很破,招牌上的“悦来客栈”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下“悦客”。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
“住店?”老头的声音沙哑。
王汉彰掏出一块大洋扔了过去,开口说:“要一间干净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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