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的目光快速扫过铺内每一个角落——阴影里的药柜缝隙、通往内院的布帘、柜台下的空间。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细节。他心下稍定,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
他今天戴了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较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掌柜的,抓两味药。”王汉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沙哑,与他平日说话的音色略有不同。
柜台后的药铺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稳地称着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平淡无波、仿佛例行公事般的语气回应:“先生要哪两味?”他的声音苍老,但吐字清晰。
王汉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似乎被学徒擦拭药臼的背影吸引,像是在打量铺内简陋的陈设,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掌柜的反应和周围的动静。
“要一味‘乌头’,”王汉彰缓缓说道,顿了顿,目光转回掌柜低垂的脸上,“再要一味‘钩吻’。”
话音刚落,掌柜手中那杆悬着的铜戥子,骤然停在了半空。戥杆微微晃动,秤盘里的药粉轻颤。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停滞,几乎难以察觉,但王汉彰敏锐地捕捉到了。
掌柜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柜台前的陌生人。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而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小锥子,试图穿透帽檐下的阴影,看清来人的真容。他的视线在王汉彰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从帽檐到下颚线条,似乎在迅速地进行着比对和判断。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戥子,动作恢复了平稳,但语气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平淡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警示的意味:“先生怕是不太懂药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称好的药粉小心地倒回原来的瓷罐里,“这乌头与钩吻,皆是药性峻烈无比的剧毒之物。”
他盖上瓷罐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这才再次抬眼,目光直视王汉彰:“这两味药,寻常病症断然用不得。且药理相冲,若是放在一处配伍,非但不能以毒攻毒,反而会使毒性倍增,融汇成一种更为诡谲难解的奇毒,堪称……索命的方子。”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老夫行医抓药几十年,可不敢随便给你抓这样的药。先生还是请回吧,另寻高明。”
暗语的前半部分,对上了。
王汉彰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与药铺掌柜的目光对上,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掌柜的放心,我要这两味药,并非治寻常病症。世间有些沉疴积弊,寻常汤药难以根除,唯有剧毒,才能以毒攻毒,化解沉积已久的症结。”
暗语的后半部分,也对上了。一整套接头暗号,严丝合缝。
暗号对上的瞬间,药铺掌柜眼中的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他放下戥子,对着里间的学徒喊了一声:“小二子……“
学徒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恭顺:“掌柜的,您吩咐?”
“去后院的炉子上看看,”掌柜的语气平淡,“给西当铺胡同刘太太代煎的那几副安神药,火候差不多了就赶紧端下来滤出来,别过了火候,药性就变了。仔细着点。”
“哎,好嘞!”学徒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撩开通往内院的蓝布门帘,快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门帘之后。
直到学徒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掌柜才上前一步,将柜台侧面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木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朝着门内偏了偏头,同时用眼神示意王汉彰,压低声音,短促地说:“先生,里面请。后院说话。”
王汉彰会意,不再迟疑,侧身从那道窄门走进了柜台后方。掌柜随即在他身后将小木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动作熟练而无声。
穿过柜台后方一个堆满药材麻包和杂物的小隔间,掀开另一道厚重的棉布帘,便是药铺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生着些顽强的青苔。一侧是厨房和杂物间,另一侧是几间看起来是住人的屋子。院子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此时院内无人,只有厨房的窗户里透出些微火光,隐约有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煎药气味。
掌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间看起来像是存放贵重药材或账房的小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王汉彰紧随其后。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带锁的厚重木箱,空气中飘浮着更浓郁的、各种药材混合的陈旧气味。掌柜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火跳动几下,稳定下来,驱散了部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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