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府的马车出门时,天还没黑透。
朱承岳坐在车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是太上皇赏的,紫檀木,常年盘着,已经润得发亮。
他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到第七颗时,停了。
车外,管家压低嗓子道:“殿下,后头有尾巴。”
“几个人?”
“两个挑柴的,一个卖糖人的。卖糖人的车上,糖画都化了,还不收摊。”
朱承岳把佛珠放回袖中。
“让他们跟。”
管家一愣:“殿下,不甩掉?”
“甩掉了,才叫有鬼。”
马车不快不慢,穿过半座京城,最后停在陆府侧门。
陆府没有开正门。
这不合礼数。
朱承岳下车时,看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一眼,没说话。
侧门里,一个瘦高老仆弓着腰迎出来。
“四殿下,家主在花厅候着。”
“舅父身子好了?”
老仆头低得更深:“老爷听闻殿下来,病也好了三分。”
朱承岳笑了一下。
“那就好,别等我来了,他又病回去。”
老仆没敢接话。
陆府很大。
廊下挂着江南运来的宫灯,灯面上绘着水乡烟雨。可今夜的陆府,没半分雅意。仆役走路都贴着墙根,见了朱承岳,行礼行到一半便缩回去,生怕多露半张脸。
花厅里,陆家家主陆怀瑾正坐着喝药。
他五十多岁,面相清瘦,胡须修得齐整。外人见了,多半会称一句温雅。可朱承岳从小在陆家长大,最清楚这个舅父的温雅,往往只给死人看。
“承岳来了。”
陆怀瑾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朱承岳没有坐。
“舅父,青云山的事,是陆家做的?”
花厅里,几个陆氏旁支子弟全都低下头。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一进门,就问这个?”
“宫里明日传我和母妃入宫,陪太上皇用膳。”
这句话落下,陆怀瑾手里的帕子停住。
旁边一个胖些的中年人坐不住了。
“四殿下,这未必是坏事。太上皇寿辰将近,陛下请殿下尽孝,也是常理。”
朱承岳看向他。
“二舅,你信吗?”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朱承岳这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
“青云山别业的地契,落在了皇帝手里。地契上写着陆家。三百多骑,一个没跑掉。马蹄铁也被取了。你们觉得,皇帝请我入宫,是为了吃饭?”
陆怀瑾闭了闭眼。
“那处别业,早年确是陆家的产业。前朝旧宅,荒了二十年。三年前,卖给了一个徽州商人。”
朱承岳问:“契书呢?”
“在江南。”
“买主呢?”
“半年前死了。”
朱承岳笑出声。
花厅里没人敢抬头。
“卖给死人,契书在江南,贼窝里却有陆家的地契。舅父,这账房先生要是还活着,该拖出去打断两条腿。”
陆怀瑾没有恼。
“有人栽赃。”
“也有人借陆家的皮办事。”
朱承岳把茶盏放回桌上。
“舅父,我不关心你们谁干的。我只问一句,陆家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
陆怀瑾沉默了。
这就是答案。
朱承岳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所以,陆家真有人掺了?”
胖中年人急了:“殿下,不是家主!是三房那边几个不成器的,被京里几个老东西撺掇了。他们说只要烧了新粮,百姓就会怕,新政就会缓。谁能想到皇帝下手这么快!”
朱承岳看着他。
“谁撺掇?”
胖中年人卡住。
陆怀瑾开口:“承岳,别问了。问出来,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
朱承岳站起身,袖中的佛珠滚落到地上,散了几颗。
“母妃在宫里。皇帝明日要我和母妃陪太上皇用膳。你们烧的是田,烧到最后,火要烧到我娘身上!”
花厅外,有丫鬟吓得跪在地上。
陆怀瑾看着散落的佛珠,眼皮压了压。
“承岳,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到哪一步才算到?皇帝把首级抬进寿宴?把蹄铁摆到太上皇面前?还是让张三那种泥腿子上殿,说他亲眼看见陆家骑兵从后山走?”
胖中年人忍不住道:“一个老农,能上什么殿?”
朱承岳转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瞧不起老农?”
胖中年人脸上一热。
朱承岳一字一句道:“皇帝现在最爱用的,就是这种人。杀猪的当百户,种地的拿千两赏银,娃娃写个名字都能进御书房的匣子。你们还当这是先帝朝?”
陆怀瑾抬头。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的人,坟头草都该有三寸了。”
朱承岳弯腰,把佛珠一颗颗捡起来。
少了两颗。
他也懒得找了。
“舅父,明日我入宫。母妃那边,我会先稳住。陆家这边,给我一个能交出去的人。”
花厅里气氛变了。
胖中年人急声道:“殿下,这是要断陆家自己的手?”
“不断手,就断头。”
朱承岳看向陆怀瑾。
“皇帝要的不是几颗旁支脑袋。他要看陆家的态度。你若等他亲自来拿,江南陆氏的牌匾,就不用挂了。”
陆怀瑾的手搭在扶手上。
过了许久,他问:“交谁?”
朱承岳没有答。
陆怀瑾看向胖中年人。
那胖中年人愣住,随后整个人往后缩。
“大哥,你看我做什么?三房的事,我只是听了几句,我没出银子,也没调马!大哥!”
陆怀瑾道:“陆明远。”
胖中年人跪了下去。
“大哥!我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才够分量。”
陆怀瑾拿起药碗,喝了一口,药已经凉了。
“青云山的马料,从你的商号走。伤药,也走了你的账。你想把账房杀了灭口,账房跑了,被锦衣卫先抓了。明远,陆家不能陪你赌。”
陆明远脸上的肉抖了起来。
“我没有!那是三房陆启山借我的印!大哥,你不能这样!”
朱承岳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陆家这座大宅,外头看是玉,里头早生了蛀虫。皇帝的刀一碰,木屑全往下掉。
陆怀瑾抬手。
两个老仆进来,架住陆明远。
陆明远挣扎着骂:“朱承岳!你也姓朱!你以为皇帝会放过你?他今天拿陆家,明天就拿你!你不过是他案板上的肉!”
朱承岳捡起最后一颗佛珠,擦了擦灰。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操心。”
陆明远被拖了出去。
骂声远了,花厅安静下来。
陆怀瑾疲了许多。
“承岳,明日入宫,你打算怎么说?”
“说孝。”
陆怀瑾皱眉:“孝?”
“皇帝请我陪太上皇用膳,我便只说孝。母妃身子弱,我请她搬去寿安宫侍疾。宫外的事,我一概不问。”
陆怀瑾听懂了。
淑太妃进寿安宫,就等于交到太上皇眼皮底下。既是自保,也是把皇帝想拿孝道做局的路先占住。
“你长进了。”
朱承岳起身。
“不是长进,是怕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舅父,陆明远不够。”
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
“还要什么?”
“账册,马源,铁匠,传信的人。能交多少交多少。别藏。”
朱承岳回过头。
“皇帝身边有贾诩、陆柄、狄仁杰。你藏一页,他们能翻出十页。到时候,不是认罪,是欺君。”
陆怀瑾没再说话。
朱承岳离开陆府时,夜已经深了。
侧门外,那个卖糖人的还在。
糖画彻底化成一摊黏水,糊在木板上。
朱承岳上车前,扫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陛下,我明日准时入宫。”
卖糖人低头收摊,没应声。
马车远去。
半刻钟后,一只灰鸽从巷口飞起,掠过京城屋脊,落入宫墙之内。
御书房灯还亮着。
朱平安看完纸条,只说了一句。
“朱承岳还不算蠢。”
曹正淳站在旁边。
“陛下,陆家会交人?”
“会。”
朱平安把纸条放到烛火上。
“但他们交出来的,未必是真凶。”
曹正淳问:“那明日还请四殿下和淑太妃用膳?”
“请。”
朱平安看向案上的寿宴名单。
“先吃饭。”
他用朱笔,在陆家二字旁边点了一个圈。
“有些人,吃完这顿,就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