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御书房的烛火比往日更亮一些,照得沙盘上每一处山川纹理都纤毫毕现。
朱平安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那枚代表着三百暗桩的黑旗。
他没有立刻将其移动。
曹正淳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角落的阴影里滑出,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
“贾诩、陆柄,已在殿外候旨。”
“宣。”
朱平安的声音很轻,黑旗的旗杆在他指尖微微转动。
贾诩和陆柄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行礼,没抬头,也没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炸开的轻微爆响。
“时辰到了。”朱平安将那面黑旗,插进了朔州以北三十里的一处山坳里,“那三百只耗子,在山里躲得太久,该出来见见光了。”
陆柄手按刀柄,上前一步:“陛下,臣已按您的吩咐,在三百人中安插了三名最顶尖的缇骑。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那三百人的头目控制住,逼问出萧晏辞在北邙的所有部署。”
“不必。”朱平安摆了摆手,“问出来的东西,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朕要的,是他们的人头,和萧晏辞那条伸过来的胳膊。”
他转向贾诩。
“文和,你的口袋扎好了?”
贾诩那双昏黄的老眼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回陛下,口袋早就备下了。落马坡两侧山道,皆已用滚石和刺木堵死,只留了一个能容三骑并行的入口。高顺将军的陷阵营已在谷口埋伏三日,李嗣业将军的三千陌刀军,正在赶往谷后的路上,明日午时前便可封死退路。”
“很好。”朱平安的目光转向陆柄,“现在,该你们锦衣卫唱戏了。”
“臣明白。”陆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这就传令给山里的弟兄,让他们把‘好消息’告诉暗桩的头目。”
“什么好消息?”贾诩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陆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就说,戚继光抽调了京畿大营五万新兵南下剿匪,燕州防线空虚。有一支运送军械粮草的队伍,三日后将途径落马坡,押送的皆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贾诩听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低笑。
“妙。一把火烧了粮草,对那三百暗桩来说,是泼天的大功。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这么办。”朱平安做了最后的决定,“让霍去病在外围兜着,别让任何一只兔子从网里蹦出去。事成之后,朕不想在朔州境内,再看到任何一个活着的鸿煊兵。”
“遵旨。”
两人领命,躬身退出。
御书房重归寂静。
朱平安看着沙盘,良久,忽然开口。
“曹正淳。”
“奴才在。”
“去,把新兵营那个叫牛大石的百户,给朕叫来。”
曹正淳愣了一下。
宣召一个刚提拔的百户,还是在这种时候?他想不明白,但他从不多问。
“奴才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牛大石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进了御书房。
说是架,其实是扶。因为他一进宫门,腿就软了。
这辈子杀过上百头猪,见过最大的官是县里的税吏。今天一脚踏进这金碧辉煌的皇宫,见的是活的皇帝,牛大石觉得自己的魂都丢在了午门外头。
“新兵营百户牛大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的声音梆梆响,听着都疼。
朱平安正坐在桌案后看一份军报,闻声抬头,打量着这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
“起来吧。”
牛大石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头埋在胸口,不敢抬。
“在宫里走了这一路,感觉如何?”朱平安随口问道。
“回……回陛下……大,真大。路也平,比……比俺们村最好走的路都平。”
朱平安笑了。
“抬起头来。朕不吃人。”
牛大石这才敢把头抬起一条缝,飞快地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朕听说,你一顿能吃三斤肉?”
牛大石的脸瞬间涨红了,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陛下,那是……那是以前杀猪的时候,使了力气,饿得慌……现在,现在在军营,吃不了那么多了……”
“哦?军营的伙食不好?”
“不不不!好!太好了!”牛大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顿顿有干饭,三天两头还能见着肉星子。比……比在家里过年还好!”
朱平安放下手里的军报。
“牛大石。”
“卑职在!”
“朕提你当百户,你手底下那一百个兵,服你吗?”
提到这个,牛大石的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些。
“回陛下,刚开始有几个不服的。后来俺在四百步障碍上,把他们全跑服了。”
“怎么跑服的?”
“俺背着沙袋跑了两趟,一次比一次快。跑完之后,俺问他们,谁不服,出来跟俺比划比划。就没人吭声了。”
“嗯。”朱平安点了点头,“是个实在法子。”
他从御案后走出来,站到牛大石面前。
“当了百户,感觉和当大头兵有什么不一样?”
牛大石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以前,俺就想着自个儿跑快点,别挨罚。现在……现在俺得想着,怎么让俺手底下那帮小子,也跑得快点,别掉队。”
“为什么?”
“俺是百户。他们跑慢了,丢的是俺的人。”
朱平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牛大石被看得心里发毛,又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戚将军说了,上了战场,跑得快,才能活命。俺不想让他们死了。”
“说得好。”朱平安转过身,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递给他。
“拿着,尝尝。刚烤的。”
牛大石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接了过来。红薯滚烫,他却感觉不到。
“朕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朱平安重新坐回椅子上,“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好好带着你的兵,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都给朕活着回来。”
牛大石捧着那个滚烫的红薯,愣住了。
他以为皇帝召见,是要讲什么军国大事,是要给他下什么军令状。
结果,就这么一句话。
让他手下的兵,活着回来。
牛大石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这个杀猪的屠户,烂命一条。可在皇帝这里,他手下那一百个跟他一样烂命的兄弟,是需要“活着回来”的。
他把那个红薯死死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再一次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放心!俺牛大石要是让兄弟们死在俺前头,俺就提着自个儿的脑袋来见您!”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股子拿命换命的狠劲。
朱平安挥了挥手,让太监带他出去了。
看着牛大石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平安轻轻摩挲着红木匣子的边缘。
这个天下,终究是靠这些肯卖力气,想吃饱饭,念着兄弟活命的牛大石们,撑起来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撑起天下的汉子,打完仗,都能活着回家,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白面馒头和烤红薯。
夜,更深了。
朔州北部的深山里,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篝火烧得正旺。
一个断了半截眉毛的汉子,正就着火光,反复看着手里的一块蜡丸。
“头儿,消息可靠吗?”旁边一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断眉汉子把蜡丸在火上烤了烤,剥开外皮,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
他看了一眼,眼中爆出一阵精光。
“可靠!是咱们自己人送来的信!”
他将纸条扔进火里,站起身,环视着洞里或坐或卧的三百多号弟兄。
“弟兄们!”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在山里啃了快半年的草根树皮,等的机会,来了!”
“泰昌人的一支运粮队,三天后,要从落马坡过!”
“咱们的内应说了,押车的全是老弱病残!”
“烧了这批粮草,就是泼天的大功!到时候,萧帅那边论功行赏,金子、女人、官位,要什么有什么!”
山洞里,三百双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饿狼见到肥羊时,才会有的光。
断眉汉子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
“三天后,落马坡!不留一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