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贾兰知道,这道命令不容置疑。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那具无头尸体旁边,一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倒在血泊之中。
旗帜上那个张牙舞爪的“拓跋”二字,被溅射的鲜血和脑浆糊得有些模糊。
那就是敌人的将旗。
贾兰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污的小手,颤抖着,去抓那根冰冷的旗杆。
入手的感觉又湿又滑,还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温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拔,可那旗杆的底座像是长在了地里一样,纹丝不动。
旗帜本身在战斗中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现在又吸饱了血水,沉得吓人。
贾兰的小脸憋得通红,他又试了一次,使出了吃奶的劲,可将旗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他有些绝望,下意识地回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半山腰上的李修。
他希望王爷能看到他的努力,能心软一下,或者派个人来帮帮他。
然而,李修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在这乱世,软弱连当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李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贾兰的心头。
“你想活,就得比这些死人更硬。”
比死人更硬?
贾兰呆呆地看着李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是恐惧,是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狂。
他不想死。
他不想像脚下这个人一样,身首异处,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想活着,想看到母亲,想给贾家争口气!
贾兰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李修。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眼底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厉彻底取代。
他不再尝试用一只手去拔。
他整个人都扑了上去,用瘦弱的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那根又粗又滑的旗杆,脸颊紧紧地贴在上面,感受着那股刺鼻的血腥。
“啊——!”
一声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这个八岁孩童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用牙咬着,用身体蹭着,拼了命地往后拽。
那面沉重的将旗,终于被他从这片血肉泥潭之中,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贾兰浑身脱力,摇摇晃晃地几乎要摔倒,但他还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将那面比他自己还高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将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周围,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玄甲老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默默地看着这个孩子。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一开始是同情,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小子,是块好料。
看着这一幕,李修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走下山坡,皮靴踩在血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走到贾兰面前,伸出那只还沾着血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贾兰的肩膀。
“记住今天这股味道。”李修的声音很低沉,“这就是燕王府的规矩,也是你日后在这吃人的朝堂上,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钱。”
就在这时,典韦提着他那对还在往下滴血的双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那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溅满了红的白的各种东西,看起来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吓人。
“王爷!”典韦咧着大嘴,声音洪亮,“都收拾干净了!冷口关这一万辽东狗崽子,除了几个被吓破了胆子尿裤子的,连一个囫囵个儿的都没跑掉!”
李修听完典韦的汇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只是听人说踩死了一窝蚂蚁。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神色淡漠地开始下达新的军令。
“典韦,你带玄甲亲卫,立刻打扫战场。”
“王爷,这不都打扫完了吗?”典韦挠了挠光头,有些不解。
“我说的打扫,不是让你把尸体埋了。”李修的眼神扫过那些穿着重甲的辽东骑兵尸体,就像一个贪婪的商人看到了满地的金子。
“把他们身上的甲,全都给我扒下来!特别是那些马身上的鱼鳞重甲,一片都不能少!”
“还有他们手里的长枪、腰上的厚背大刀,只要没断的,还能用的,全部收拢起来,装车!”
李修的这道命令,让周围的玄甲亲卫们都愣住了。
扒死人衣服?还要扒马的?
这……这有点不合规矩吧?
行军打仗,缴获战利品是常事,可这么细致地去扒光敌人的装备,连马甲都不放过,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典韦虽然脑子直,但也立刻明白了李修的意思,眼睛瞬间就亮了。
“王爷英明!俺这就去办!”
他把双戟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就吼了起来:“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爷的话吗?动手!把这些辽东狗身上的壳都给扒了!谁他娘的要是弄坏了一片甲,老子扒了他的皮!”
玄甲亲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整个山谷里到处都是金属甲片摩擦的刺耳声音,和将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高崇为了打造这支先锋重骑,可以说是下了血本。无论是人穿的鱼鳞甲,还是马匹披挂的皮铁复合具装,用的都是北地最好的材料,锻造工艺也极为精湛。
这一万重骑,说是他高崇的心头肉也不为过。
可现在,这些他引以为傲的宝贝,正被燕王府的士兵们像处理猪肉一样,一件件粗暴地从尸体上剥离下来。
没过多久,典韦就一脸兴奋地跑回来复命。
“王爷!发了!咱们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那些战马虽然被咱们的大雪龙骑冲得死伤大半,但扒下来的好甲,完好无损的重甲,足足有五千多套!还有那些没断的长枪、大刀,堆得跟小山一样!”
典韦指着不远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眼睛里冒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