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议会……疯子?”
李维重复着维度行者赋予的这个称谓,眉头微蹙,试图从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组合中,解析出更深层的含义。在阿塔斯馆长提供的、基于古老“漂流瓶”信息整理的档案中,“光之议会”被描述为一个由纯粹能量生命体构成的、高度发达且神秘的文明,其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挑战热力学第二定律。这样的存在,无论如何也不该与“疯子”这种充满非理性色彩的评价直接挂钩。
维度行者那如同波光粼粼湖面般不断变幻的叠加态形态,在李维的意识感知中微微荡漾。他那直接投射思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地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那并非单纯的警告或轻蔑,而更像是一种……基于长期观察和某种无奈认知的、郑重其事的告诫。
“如果沿用我们刚才建立的、或许过于简化的比喻框架来解释——”
维度行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解析宇宙现象般的客观,却又隐隐透出对目标对象的独特定性:
“你们‘旅人文明’,是执着于甚至沉迷于‘创作’新故事、新复杂性的‘作者’。”
“我们‘维度行者’,以及部分类似的存在,是倾向于‘观察’、‘记录’、‘穿梭’于既有故事与景观之间的‘读者’或‘游客’。”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定义获得足够的重量:
“那么,‘光之议会’……他们则自诩为,或者说,其存在本质更接近于——”
“‘评论家’。”
“而且是所有‘评论家’中,最为苛刻、最为偏执、评判标准最为绝对、并且其最终裁决往往并非‘修改意见’,而是直接‘删除稿件’甚至‘焚烧书库’的那一类。”
李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维度行者继续以他那独特的、信息直接灌注的方式阐述:
“他们并不像我们这样,满足于‘观察’信息的流动与演绎;也绝不像你们那样,热衷于‘生产’新的信息与复杂度。”
“他们的核心行为模式,是‘审判’。”
“审判一切已存在的、正在生成的、乃至可能诞生的‘信息结构’与‘存在形式’。”
“在他们那套由纯粹能量逻辑与极端美学构成的‘评判体系’中,宇宙间绝大多数的‘复杂性’——尤其是经由‘碳基’、‘硅基’或类似物质-能量耦合模式演化出的‘生命’与‘文明’所创造出的复杂性——都被视为毫无意义、冗余累赘、甚至是对宇宙‘本真和谐’与‘数学纯粹性’的严重‘污染’与‘噪音’。”
“你们所珍视的、充满矛盾的情感纠葛,你们所歌颂的、非理性的艺术灵感,你们所经历的、混乱的社会变迁,你们所创造的、可能蕴含悖论的科技树……所有这些在光之议会看来,都是宇宙这幅‘完美画卷’上丑陋的‘污渍’,是宏伟交响乐中刺耳的‘走音’。”
“哼,‘宇宙的清洁工’?倒是很贴切的自诩。”罗兰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充满了身为工程师和创造者的本能反感与不屑。她无法想象,一个将生命与文明视为“污渍”的存在,其心智该是何等的扭曲。
“不。”
维度行者立刻纠正,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罗兰“误解”的轻微“指正”,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混淆的基本事实。
“并非‘清洁工’那么简单,或者那么……‘功能性’。”
“他们是……‘艺术家’。”
“一种追求绝对纯粹、绝对对称、绝对逻辑自洽、摒弃一切‘不完美’与‘偶然性’的……终极艺术家。”
为了让三维生物能理解这种极端的美学观,维度行者调动信息,在众人意识中投射出一幅对比强烈的“意象”:
一边,是一个充满了勃勃生机、却也充斥着战争、饥荒、混乱、矛盾、爱与恨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某颗文明星球的繁华盛景。
另一边,是一个完美对称、没有丝毫杂质、所有参数都符合最优雅数学公式、在永恒的静默中缓缓脉动的……“裸奇点”,或者说,某种被理论物理推测的、高度简并的宇宙原初状态。
“在光之议会的‘审美’天平上——”
维度行者的声音平静而确凿:
“后者那个冰冷、寂静、‘纯粹’到极致的‘裸奇点’,其‘美学价值’与‘和谐程度’,要远远高于、优于前者那个‘混乱’、‘嘈杂’、充满‘缺陷’的‘鲜活世界’亿万倍。”
“为了实践他们的‘艺术理念’,他们并非只是停留在‘评判’阶段。”
维度行者的声音,开始讲述一段发生在遥远过去、可能已被大多数三维文明遗忘的宇宙秘辛:
“在距今大约……以你们的计时单位,五千万标准年前,位于英仙座旋臂的某个富星团区域。”
“光之议会,对他们所认定的、那片星域中‘美学污染’最严重、最‘无法容忍’的数十个物质文明——其中不乏已经达到星系殖民级别的智慧种族——发动了一场他们称之为‘大静默(The Grand Silencing)’的……‘艺术净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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