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判词：诡镯定轮回 第18章 锈斧断沙

陆九歌的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疲惫，在死寂的大堂里荡开：“凉了…就再换一碗热的。”

柜台后，老板娘空洞的眼珠映着惨白的月光，没有一丝波澜。她像一尊被设定好动作的机关木偶，极其精准地放下手中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手腕翻转，提起紫砂壶。

哗——

又是一道澄澈微黄的茶线注入新的青瓷碗中。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苦。动作、角度、水流弧线，甚至茶碗落在柜台上那一声轻响，都与刚才分毫不差。时间，在这惨白的月光下，被钉死在了一个循环的节点。

陆九歌坐在冰冷的八仙凳上，后背紧贴着同样冰冷的桌沿。他没有去看那碗新茶，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小腹丹田深处。

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尖锐的灼痛！

那烙印的青铜灯轮廓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金属质感死死嵌在皮肉里。而灯芯的位置，那点幽暗的暗红火星，正疯狂地搏动、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丹田，搅动那片被污秽本源点燃后又强行逆转的灼热空虚！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衰竭感，伴随着剧烈的灼痛，洪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的那面蒙尘的旧铜镜！

镜中，他身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旷处，那点悬浮着的、代表着他自身真实状态（正在被强行逆转熄灭）的暗红火星，收缩的速度陡然加快！原本只是肉眼难辨的缓慢变化，此刻竟清晰可见地缩小了一圈！光芒也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被这片诡异的时空彻底吞噬！

时间沙漏的流沙，正在加速！

不能再等了！

老板娘已经端起了那碗新茶，空洞的目光再次转向他，嘴唇微动，那句如同诅咒般的“客官，茶好了”即将再次出口！

就是现在！

陆九歌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凶光！他藏在桌下的手猛地一翻，掌心紧握着的，正是那枚从地窖门缝抠出来的、沾着干涸黑褐色污迹的铜钱，以及那一小片粘在方孔边缘的、暗青色的蛇鳞碎片！

“老板娘！”陆九歌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钱掉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枚粘着鳞片的铜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射向柜台！目标不是老板娘，而是她刚刚放下的、那把还袅袅飘着热气的紫砂壶！

铜钱裹挟着老王变异残留的污秽气息，狠狠撞在紫砂壶圆润的壶身上！

铛！！！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堂里如同惊雷炸开！

紫砂壶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连同碎裂的壶嘴、壶盖碎片，猛地泼溅出来，淋了老板娘端着新茶碗的手和半幅裙摆！

滋啦——！

滚水接触到皮肤的声音令人牙酸！

“呃！”

老板娘那一直毫无表情、空洞死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程序被意外打断的、极其短暂的僵硬和…错愕？她端着新茶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得她那只素白的手背瞬间通红！

就在这微不可察的“卡顿”瞬间！

陆九歌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身体从长凳上弹射而起！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这完美循环被强行制造出的“错误”所打断的刹那缝隙！

目标不是老板娘，而是她身后靠墙摆放的那面——映照出时间倒流真相的蒙尘铜镜！

他爆发出的速度远超身体的极限，腹部的烙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但他不管不顾！身体在惨白的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直扑铜镜！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金属扭曲与暴怒的尖啸，猛地从老板娘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不再是平铺直叙，而是充满了被蝼蚁戏耍的滔天狂怒！她手中那碗滚烫的新茶连同茶碗，被她狠狠掼向陆九歌的后背！同时，她那只被烫红的手，五指猛地张开，指甲瞬间暴涨，化作五根闪烁着青铜幽光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后发先至，狠狠抓向陆九歌的脖颈！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陆九歌甚至能感觉到后背被滚烫茶水泼溅的灼痛和劲风袭来的死亡气息！他根本来不及回头格挡或闪避！所有的希望，都赌在这冲向铜镜的一扑之上！

噗嗤！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狠狠砸在他后背，烫得皮肉生疼！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锐风已经触及了他后颈的皮肤！

千钧一发！

陆九歌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异常有效的姿势，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五根闪烁着死亡幽光的青铜利爪，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削断了几缕发丝！

砰！

他重重地撞在靠墙摆放铜镜的条案上！条案剧烈摇晃，蒙尘的铜镜“哐当”一声被震倒，镜面朝下扣在案上！

就是现在！

陆九歌根本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烫伤和撞得几乎散架的身体，他眼中只有那面倒扣的铜镜！他伸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不顾一切地抓住冰冷的镜框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沉重的铜镜——掀了起来！

镜面翻转！

惨白的月光瞬间被镜面反射，刺得陆九歌眼睛一眯！

镜中，首先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张布满血污、因剧痛和决绝而扭曲的脸。紧接着，映出了他身后——那个狂怒扑来、五指化作青铜利爪、脸上空洞被狰狞取代的老板娘！她速度快如鬼魅，利爪距离陆九歌的后心，已不足半尺！

但陆九歌的目光，死死盯在镜中映照的、老板娘身后那片空旷的大堂！

没有了！

镜中，那片空旷处，那点代表着他自身状态正在被逆转熄灭的暗红火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镜中老板娘那狂怒身影的…**背后**！

在她模糊的、由靛蓝碎花布裙包裹的脊背中心，铜镜的映像穿透了布料，清晰地映照出一个…**嵌入皮肉**的奇异装置！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流淌着七彩琉璃光泽的奇异质感！形状如同一个精巧绝伦的沙漏！沙漏两端是浑圆的琉璃球，中间由一根极细的、仿佛凝固光线的琉璃管连接。

而此刻，镜中映照得清清楚楚——沙漏上半部分的琉璃球中，盛满了闪烁着星辉的银色流沙，而下半部分的琉璃球，则空空如也！但诡异的是，那根连接两端的琉璃细管中，并没有流沙在落下！

所有的银色流沙，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悬浮在上半球的琉璃壁内！只有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几粒星沙，正以一种**倒流**的姿态，极其缓慢地、违背重力地，从下方空球的方向，逆着琉璃管，向上半球的沙堆…**回流**！

时间沙漏！它在倒流！

而老板娘此刻所有的狂怒、攻击，都是为了维护这个沙漏的倒流状态！为了将陆九歌点燃的灯，彻底逆转熄灭！

陆九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破局的关键！原来在这里！

“死！！！”

老板娘尖利扭曲的咆哮几乎撕裂陆九歌的耳膜！青铜利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触及了他后背的衣衫！

来不及了！

陆九歌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他没有试图转身格挡那致命的利爪，而是将掀起的铜镜，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朝着自己身后——朝着老板娘扑来的方向，猛地砸了过去！

沉重的铜镜脱手飞出，镜面正对着狂怒扑至的老板娘！

嗡！

镜面接触到老板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行逆转时空的诡异力场的瞬间，发出一声奇异的嗡鸣！镜中映照出的琉璃沙漏倒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七彩琉璃光芒猛地一闪！

老板娘那快如闪电的扑击动作，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肉眼可见的凝滞！就像高速播放的画面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虽然只有不到半息，但那致命的青铜利爪，距离陆九歌的后心，终究是差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生死一线争取来的、微不足道的半息！

陆九歌在铜镜脱手的瞬间，身体借着前扑的余势和砸镜的反冲力，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猛地向前翻滚！同时，他沾满污血的左手，不顾一切地探向条案下方——那里，斜靠着他之前从地窖带上来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劈柴斧！

指尖触到了冰冷粗糙的木柄！

老板娘那凝滞的身影已经恢复，青铜利爪带着更恐怖的厉啸，撕裂空气，再次抓下！这一次，避无可避！

“呃啊啊啊——！！！”

陆九歌爆发出濒死的咆哮！翻滚中，他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沉重的斧柄！没有时间站起，没有时间瞄准！他只能凭借翻滚的惯性，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沉重的锈斧，由下而上，朝着自己翻滚时眼角的余光锁定的位置——老板娘侧后方的腰背之间，那琉璃沙漏嵌入皮肉的大致方位，狠狠抡了过去！

呜——！

锈斧撕裂凝固的空气，带着陆九歌所有的不甘、愤怒和燃烧的生命，划出一道沉重而绝望的弧线！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仿佛钝器砸烂朽木的声响！

斧刃没有劈中老板娘的身体，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空气**中某个无形的节点上！

不！不是空气！

在斧刃劈落的瞬间，陆九歌小腹丹田那青铜灯烙印的中心，那点正在疯狂倒流收缩的暗红火星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同时，斧刃落点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七彩琉璃色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琉璃沙漏虚影，被锈迹斑斑的斧刃狠狠劈中！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响彻整个死寂的时空！

那流光溢彩的琉璃沙漏虚影，在锈斧的劈砍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溅的、闪烁着星辉的琉璃碎片和银色的流沙光影！

“不——！！！”

老板娘发出了一声真正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惊恐和毁灭意味的尖啸！这尖啸不再是机械的愤怒，而是源自本源的恐惧！她扑向陆九歌的身影猛地僵住，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覆盖着青铜幽光的利爪瞬间褪色、崩解！她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提线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

哗啦！

陆九歌也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锈斧脱手飞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老板娘倒下的地方。

没有尸体。

只有一堆散落的、靛蓝色的碎花布片，一根普通的木簪，以及…一小捧闪烁着微弱星辉的、正在迅速黯淡消失的银色流沙。

大堂里，那轮惨白巨大的月亮依旧悬在墨蓝天幕上，边缘的毛边却似乎淡去了一些。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修正”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陆九歌挣扎着，看向自己的小腹。

青铜灯的烙印依旧冰冷坚硬，但灯芯位置那点暗红的火星…停止了搏动，停止了倒流收缩。它只是那么幽幽地亮着，像一颗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血痣**。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面掉落在不远处的铜镜。

镜面朝上，映着惨白的月光，也映着空旷的大堂。

镜中，他身后的那片虚空里，那点暗红的火星…依旧悬浮在那里。只是，它不再收缩，也不再代表熄灭的倒计时。

它像一颗沉默的坐标，静静地悬浮在镜中的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