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洞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容,那声音,那称呼——
他浑身僵硬,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将他的神魂都劈得空白了一瞬。
“金芝?”
方金芝。
他的妻。
“夫君!”方金芝猛地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真的是你!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手指冰凉,在剧烈地颤抖。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珠。
吕洞宾低头看着那双手,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金芝,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爹他们呢?”
方金芝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爹他们……都被那妖人困住了。”
她指向身后的方向,手指在颤抖。
“那妖人逼他们改信神道教,为当地土人留种。我爹他们不肯,他就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了。我……我是趁乱逃出来的,一路跑,一路躲,不敢停……官人,我好怕……”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吕洞宾伸手扶住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腊他们无性命之忧——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那妖人,那天照,竟敢如此折辱他的同道、他的故人……
“这该死的妖人!”他低声怒骂,拳头紧握。
方金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夫君,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也被那妖人抓去了……”
吕洞宾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如何向方金芝解释——解释自己确实被抓了,解释自己从天照宫中走出来,解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与交易。
“我……逃了出来。”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涩。
方金芝没有追问。她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夫君,只要你没事就好。”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侧,声音低低的。
“我听说了,那妖人叫天照大神,是这边的至高神,地位等同与玉皇大帝,厉害无比。你既然逃出来了,就与我隐姓埋名可好?千万不要被她再次抓到了,我们惹不起。”
吕洞宾低头,看着她满是泥污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隐姓埋名。”
方金芝笑了。那笑容疲惫而灿烂,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我就知道,官人最好了。”
两人来到一个僻静的山谷,见谷中有溪,溪边有竹林,竹林后是一片缓坡,向阳,背风。
吕洞宾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这里吧。”
他抬手,掐了个法诀。
若是往日,不过弹指之间,便是一座青砖瓦房拔地而起,雕梁画栋,仙气萦绕。但此刻,他体内真元枯竭,道基摇摇欲坠,施展起法术来,竟觉吃力无比。
他咬紧牙关,将残余的法力一点点逼出指尖。
几根木头立了起来,勉强搭成屋架。茅草铺顶,竹篾为墙。不过是一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屋,却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法诀收束的那一刻,他只觉胸口一闷,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夫君!”方金芝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扶住他,“你受伤了?”
她的手探上他的额头,又摸他的脉,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不碍事。”吕洞宾勉强笑了笑,“之前与那妖人争斗时受了点伤,休息就好。”
方金芝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扶进屋里,安置在刚搭好的竹床上,又扯过自己的外衫,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那你好生休息,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她转身,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这间简陋的屋子。
吕洞宾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抱来干草铺床,捡来石块垒灶,去溪边提水,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仿佛做惯了这些事情。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打湿了衣领,她却始终没有停下来歇一歇。
吕洞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金芝。”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她回过头,额上还沾着汗珠。
“辛苦你了。”
方金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暖暖的,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夫君,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她转身,继续忙碌。
吕洞宾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真元一点一点地流失。
像沙漏中的细沙,不可逆转,无可挽回。
但他心中却意外的平静。
此生能有方金芝相伴,一起终老,也算是个好的结局吧。
只是不知其他几位伙伴,如今过得如何?
他们是否还被困在八咫镜中?是否也在经历着各自的劫难?
他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方金芝每天都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灶房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生火,烧水,淘米,煮粥。炊烟从茅屋顶上袅袅升起,散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吕洞宾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响,觉得心安。
等他起身时,方金芝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鸡鸭喂过了,衣裳洗好了晾在竹竿上,连屋后那块小菜地都浇过了水。
“官人,来吃饭了。”
方金芝端着一碗热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她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她的针线筐里还多了几味草药,说是从山上采来给他补身子的。
“你身子弱,要多补补。”她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吕洞宾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他抬头,看着方金芝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系着粗布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手腕。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眉眼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千年的修行,不过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他还在她身边。
日子长了,他渐渐忘记了修行,忘记了纯阳剑,忘记了八仙,忘记了那人皇、那民意、那怨念洪流。
他开始像寻常农夫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清晨,他扛着锄头下地,翻土、播种、除草。他学会了看天时,辨土质,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晒出了皱纹,脊背也渐渐佝偻了。
他不再白衣如雪,而是穿着方金芝缝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沾着泥土和草汁。
他不再仗剑而行,而是扛着锄头,走在乡间的田埂上。偶尔有村民路过,喊他一声“老吕”,他便笑着应一声。
他老了。
不是那种仙人返老还童的“老”,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老。他的头发白了,背佝偻了,走路也开始喘了。蹲在地里除草,不过半个时辰,膝盖就疼得站不起来。
但每一天,他都过得很安心。
因为每天清晨,他睁开眼,都能看到方金芝睡在身旁。
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温柔如水,笑靥如花。只是她的鬓角也添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