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传 第77章 阴沟里的烂泥鳅

清韵阁茶馆那场不欢而散的谈判，如同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将宝总与薛金龙彻底划入了对立的两极。

薛金龙抛出的“合作”橄榄枝，被宝总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冰冷决绝斩断，这彻底激怒了这个草莽出身、信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发户。利诱不成，恼羞成怒的薛金龙，决心动用更阴损、也更符合其行事风格的盘外招，誓要将湖西厂这棵他眼中的“眼中钉”连根拔起。

和平的日子没过几天，一股诡异的暗流便悄然涌向刚刚步入正轨的湖西厂。

最先上门的是区税务稽查分局的工作人员。两名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干部来到临时管理办公室，出示证件，声称接到实名举报，湖西厂在重组过程中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嫌疑，要求立即调阅近两年的所有账目凭证，特别是职工股集资、原料采购和大额资金往来等环节。

汪明珠和小闲心中一惊，但面上保持镇定。小闲立刻配合调取账本，财务人员全员待命。稽查人员驻扎下来，一页一页地仔细核查，问询极其细致，甚至有些刁钻。整个财务部门的工作节奏被打乱，气氛凝重。

账目尚未查完，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和消防支队的人又接踵而至。同样是接到“群众举报”，称湖西厂区消防设施严重老化失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生产车间电路私拉乱接，极易引发火灾。检查组在范新华的陪同下，黑着脸巡视了整个厂区，对每一处消防栓、灭火器、配电箱都仔细检查，记录下任何一点瑕疵，下达了限期整改通知书。

紧接着，劳动监察部门的人也来了。举报信称湖西厂非法使用童工，并存在超时加班、不支付加班费等严重违反劳动法的行为。检查组重点核查了职工名册、考勤记录和工资发放单，并随机抽查了几个家庭加工点。虽然所谓“童工”查实仅是职工家中放学的孩子偶尔在旁帮忙做些递送线头之类的轻便活儿，但一番折腾下来，也弄得人心惶惶。

最后，甚至连区工商局也来人，对湖西厂的经营范围、品牌授权等资质进行了复核，言语间暗示有人举报其“非法集资”（影射职工股问题）和“超范围经营”。

一时间，湖西厂的管理小组办公室仿佛成了联合执法检查的接待站。汪明珠、小闲、范新华三人疲于奔命，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同检查、解释情况、提供资料、应对质询。正常的生产安排、订单跟进、质量管控受到严重干扰。工人们见此阵势，也是议论纷纷，刚刚稳定下来的军心又泛起涟漪。一些负面的小道消息，如“湖西厂要被查垮了”、“宝总也兜不住了”等，开始在厂区和周边悄然传播。

“宝总，这绝对是薛金龙在背后搞鬼！”小闲在电话里向宝总汇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举报内容都是无中生有，恶意中伤！但三天两头来检查，严重影响生产！我们是不是……”

宝总在和平饭店顶楼，听着小闲的汇报，面色平静。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南京川流不息的车流，目光深邃。他早已料到薛金龙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下作，利用公权力来施压。

“小闲，”宝总的声音透过听筒，沉稳而冷静，“沉住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的一切操作，都在法律和规矩框架内，账目清晰，手续齐全，不怕查。他们来查，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们全力配合，态度要端正，手续要完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但是，记住一点：我们绝不学他薛金龙，绝不用同样下三滥的手段去反击。与小人缠斗，只会拉低自己的格局，脏了自己的手。我们的精力，要放在正道上——保证生产质量，按时交付订单，维护好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

“可是，宝总，这样太被动了！影响太大了！”小闲仍有些不甘。

“被动？”宝总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未必。这次检查，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次免费的‘全面体检’。让所有环节都暴露在阳光下，经受最严格的检验。查不出问题，恰恰证明了我们湖西厂的规范和清白，这比我们自己说一万句都管用。至于那些谣言，事实胜于雄辩。”

他指示小闲：“通知下去，全厂上下，务必保持正常秩序。该生产的生产，该质检的质检。对检查组，有问必答，有需必应，但要据理力争，对于不实指控，要拿出证据澄清。尤其是职工股问题，把我们的处理方案和与政府沟通的进展，如实向有关部门汇报。”

放下电话，宝总走到沙发前，为爷叔斟上一杯热茶。爷叔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爷叔，薛金龙这招，够阴的。”宝总轻声道。

爷叔缓缓睁开眼，接过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水：“阴沟里的泥鳅，翻不起大浪，但惹一身腥臊。此乃小人惯技，不足为奇。”

他放下茶杯，捻动佛珠，声音悠远而充满智慧：“阿宝，你处理得对。且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守住本心，做好自己。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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