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用破布重新包好的馒头。他掰下大约四分之一,放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干硬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那股淡淡的酸味更加明显。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然后立刻把剩下的包好,重新塞回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那一点点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袋,几乎激不起什么暖意,反而让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下午,他扩大了搜索范围,走到了更远一些的街区。这里的房屋看起来稍微整齐一些,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穿着蓝色或灰色中山装的人匆匆而过。他试图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路人询问,但得到的要么是警惕的打量,要么是匆匆避开的脚步。在这个年代,一个面生、衣衫褴褛、四处打听零活的年轻人,本身就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别声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不敢轻易向人透露自己的困境,尤其是……关于那半个馒头来源的疑惑。他像一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兽,既要寻找果腹之物,又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黄昏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砸落。寒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打着旋儿扑在行人脸上。陈默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开始往回走。白天的奔波一无所获,除了消耗掉那宝贵的四分之一馒头和所剩无几的体力。
回到那条熟悉的胡同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或者用报纸糊着,透不出光来。他的那间小破屋,更是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到墙角,在破瓦罐里摸到昨晚剩下的一点凉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水冰凉刺喉,顺着食道滑下去,反而让胃部一阵痉挛。
饥饿,此刻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感觉,变成了一种弥漫全身的、实实在在的虚弱。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发麻,指尖几乎失去知觉。脑袋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思维变得迟滞而飘忽。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摸索到那张破木板床边,和衣躺了上去。身下的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声,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并不好闻的气味。单薄的破被根本无法抵御寒意,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如同无物。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里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还有腹中持续不断的、空洞的鸣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被放大,像是有个小鼓在肚子里不停地敲,敲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无力阻止。
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紧绷的意识防线。白天的奔走、失望、警惕,以及持续不断的饥饿和寒冷,早已将他的精力榨干。眼皮越来越重,像坠着两块石头,尽管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思考明天该怎么办,思考那个送馒头的人是谁,思考这一切诡异的开端……但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终,黑暗彻底吞没了他最后一点清醒。
他坠入了昏睡。
但这昏睡并不安宁。身体极度的不适穿透了睡眠的屏障,化作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上跋涉,脚下是滚烫的沙砾,头顶是永不落下的、惨白的太阳。他渴得要命,喉咙像着了火,但四处找不到一滴水。忽然,荒原变成了冰冷的雪地,寒风如刀,割裂他的皮肤,他蜷缩起来,却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只有刺骨的寒意在骨髓里蔓延。
梦境切换。他又回到了那条胡同,但胡同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紧闭着,窗户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拼命地跑,想跑出这条胡同,但胡同却变得越来越长,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最终合拢,将他困在一条狭窄的、没有尽头的缝隙里。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这些混乱、痛苦、充满匮乏与压迫的梦境间隙,更深沉的黑暗降临了。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虚无。在这片虚无的中央,一点微弱的光晕开始浮现。
起初,那只是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光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到的烛火。渐渐地,光斑稳定下来,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本书的影子。
它并非真实存在于陈默的眼前,而是直接投射在他昏睡的意识深处,悬浮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书影很模糊,边缘不断有细微的、烟雾般的扭曲,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又顽强地维持着形态。书的封面是深沉的暗色,接近墨黑或深赭,看不真切,但封面中央,似乎有黯淡的、烫金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勾勒出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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