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是被冻醒的。
他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冷。平时这个时候,宿舍里的暖气片多少还有点温乎气,可今天,那点温乎气全没了,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他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裹紧些,可就在翻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窗户。
窗外比平时亮。
不是那种天亮了的亮,是一种奇怪的、白茫茫的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拉开那块旧窗帘——他愣住了。
下雪了。
不是那种细细的、飘飘扬扬的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压下来,密得几乎看不见远处的东西。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把整个牧场都盖成了白色。那几排牛舍,那些饲料库,那辆停在空地上的破皮卡,全都变成了白色的、毛茸茸的轮廓。远处的山丘看不见了,天空和大地连成一片,全是白的,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大雪,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老耿。
“吴工,醒了吗?”老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起来,“看外头了吗?”
“看了。”吴普同说,“好大的雪。”
“好大?”老耿笑了一声,“我活了五十多年,在行唐待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刚才广播说,石家庄那边高速全封了,国道也堵得厉害。咱们这去县城的路,怕是够呛。”
吴普同心里一紧。
县城。老家。马雪艳。
他挂了电话,立刻给马雪艳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三。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醒了。孕晚期睡不好,她总是醒得很早。可今天……
他又拨了第三遍。
这次,通了。
“喂……”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疑惑,“普同?这么早?”
吴普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似的靠在墙上。
“雪艳,”他说,“你吓死我了。”
“咋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些,“我刚去上厕所,手机在屋里充电。你打电话了?”
“打了两个,没人接。”
“哦,没听见。”她说,然后顿了顿,“你咋了?声音不对。”
吴普同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刚落下去,又浮起来——这么大的雪,她一个人在家,万一……
“普同?”她又叫了一声。
“我在。”他说,“你看外头了吗?下雪了。”
“看了。”她的声音平静了些,“好大。妈说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窗台上都积了半尺厚。”
“你怎么样?”
“我?”她顿了一下,“还行吧。”
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吴普同听出来了。不是平时的轻快,而是有点犹豫,有点……他说不上来。
“雪艳,”他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雪艳说:“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吴普同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舒服?怎么不舒服?”
“也不是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就是一阵一阵的,有点紧。从昨晚开始就有,我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对,没在意。今天早上起来,还是有。”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预产期还有一周。可这些症状……
“你等着,”他说,“我给妈打电话,让她送你去医院。”
“不用吧,”马雪艳说,“可能就是假性宫缩,书上说孕晚期常有……”
“不行。”吴普同打断她,“你等着,我马上给妈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母亲拨过去。
李秀云接得很快:“普同?这么早?”
“妈,”吴普同的声音有些急,“雪艳肚子不舒服,你带她去医院看看。”
“肚子不舒服?”母亲的声音也紧张起来,“严重不?”
“她说一阵一阵的,从昨晚就有。我不放心,你带她去检查一下。”
“好,好,我这就去。”母亲说,“你别急,我这就喊她。”
挂了电话,吴普同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外面的雪还在下,那些雪片密密麻麻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他看着那些雪,心里乱成一团。
等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普同,”母亲的声音有些喘,“我问她了,她说就是有点紧,不厉害。可我看她那样子,走路都慢吞吞的,扶着腰。我说去医院,她说不急,等雪小点再说。”
“妈,”吴普同说,“你让她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马雪艳的声音传来:“普同,真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雪艳,”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你听我说。预产期是还有一周,可这种事说不准的。你去医院看看,让医生检查一下,没事最好,有事也能及时处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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