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下旬的保定,春天已经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路边的法国梧桐撑开一树嫩绿的新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街角那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栖在枝头的鸽子,风一过,花瓣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吴普同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这是他离职后的第七天。七天来,他每天都睡到这个时候。不是困,也不是累,只是……不知道早起要做什么。以前在绿源上班,每天七点必须起床,洗漱,吃早饭,赶公交车,八点前要到公司。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音:远处汽车的鸣笛,近处小贩的叫卖,还有不知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这些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以前他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系统问题,或者做实验。现在,他坐在自家卧室里,听着别人的生活继续,自己的却按下了暂停键。
卧室很小,只有十二平米。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几本书:《饲料营养学》《Vb程序设计》《数据库原理》,都是他大学时的教材,从西里村老家带过来的。旁边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是去年和马雪艳一起攒钱组装的,花了将近两千块。
他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电脑还关着,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的脸: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出来了。他摸了摸下巴,刺刺的。该刮胡子了,但他没动。
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他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抬头看镜子,脸上的水珠往下淌,像眼泪,但不是。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父亲生病那次之后就没有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他知道。
洗漱完,他走到狭小的厨房。电饭煲里温着粥,是马雪艳早上出门前煮好的。旁边小碟子里放着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他把粥盛出来,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吃。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咸菜是马雪艳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辣味。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咸菜,再剥一个鸡蛋。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白嫩,蛋黄刚好凝固。马雪艳总是能把鸡蛋煮成这样,她说这是小时候跟母亲学的:“水开了放鸡蛋,煮七分钟,捞出来放冷水里。”
他想起母亲。上次回家是三个月前,父亲出院后回家休养。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手还是那么巧,做的饭还是那么好吃。他走的时候,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罐自己炸的肉酱:“雪艳上班累,你让她少做饭,拌面吃。”
现在,他失业了,马雪艳还在上班。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公交车去乳品厂。晚上六点多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而他,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
也不是什么也不做。他在找工作,只是……还没找到。
吃完早饭,已经十一点了。他把碗筷洗了,擦干,放回碗橱。然后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主机箱发出熟悉的嗡鸣声,显示器亮起来,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出现。蓝色的背景,白色的窗口,绿色的进度条。他盯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心里空荡荡的。
系统启动完成,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他没有设壁纸,觉得没必要。桌面上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我的文档,回收站,还有几个快捷方式:红警,仙剑,Vb编程环境,系统备份文件夹。
他先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文件夹叫“求职”,里面有五个网址:智联招聘,前程无忧,中华英才网,保定人才网,开发区人才市场官网。他一个一个点开,登录账号,查看有没有新消息。
智联招聘:有三条新职位推荐,都是饲料行业的,但地点在石家庄、唐山,太远了。他点开看了具体要求,学历要求本科,工作经验三年以上,薪资面议。他毕业还不到三年,不符合。
前程无忧:有一条站内信,是系统自动发的:“您的简历已被xx公司查看”。他点开那家公司介绍,是做兽药的,岗位是销售代表。他不适合做销售,嘴笨,不会说话。
中华英才网:没有新消息。
保定人才网:首页滚动着招聘信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晕。他输入“技术”“研发”“畜牧”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出来二十多条,大部分是销售岗,少数几个技术岗要求有五年以上经验。
开发区人才市场官网:显示本周二、周四有现场招聘会。今天是周一,明天就是周二。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键盘上,照在他的手上。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适合敲键盘的手,适合做实验的手,但现在,这双手无事可做。
他点开红警的图标。游戏启动,熟悉的音乐响起。他选了盟军,简单难度,开了一局北极圈地图。造基地,采矿,建电厂,出兵营,训练士兵。鼠标点击的声音很清脆,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规律。他玩得很熟练,不用怎么思考,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按哪个键。
一局打完,赢了。电脑提示:“恭喜,您获得了胜利!”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没有一点喜悦。胜利?游戏里的胜利有什么用?能解决现实问题吗?能帮他找到工作吗?能让他付得起房租吗?
他关掉游戏,又点开仙剑。李逍遥的画面出现,熟悉的音乐响起。这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的游戏,玩了无数遍,剧情倒背如流。但现在玩,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玩,是沉浸在故事里,为角色的命运揪心。现在玩,只是消磨时间,手指在动,心不在焉。
玩到中午一点,他饿了。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颗白菜,还有昨天剩的一点米饭。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准备做蛋炒饭。
洗菜,切菜,打鸡蛋。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倒鸡蛋,鸡蛋凝固了倒米饭,翻炒,加盐,最后放青菜。很简单,他做得也很熟练。马雪艳教过他:“炒饭要大火,快炒,饭才不会粘锅。”
炒好了,盛到碗里,满满一大碗。他端到小餐桌前,坐下,慢慢吃。炒饭有点咸,青菜炒老了,但他不在乎。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卧室,继续坐在电脑前。
下午的阳光更斜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光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Vb编程环境。系统备份文件夹里,有他在绿源时写的所有代码。他打开一个文件,是配方计算模块的核心算法。
代码很整洁,注释很详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语句,想起写这些代码时的日日夜夜。那时候他在绿源,刚接手系统开发,每天晚上加班,就为了优化一个算法,提高一点计算速度。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泡方便面。他相信,只要把系统做好,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现在,系统还在绿源运行,但他不在了。代码还在,但他写代码时的那份激情,已经不在了。
他关掉编程环境,又打开浏览器,重新浏览招聘网站。还是那些信息,还是那些要求。他刷新了几次页面,希望有新的职位出现,但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下午四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街道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下班的人开始多起来,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汇成一股股流动的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要做的事。
只有他,站在窗前,看着别人的忙碌,自己的空闲。
他想起在绿源的最后一天。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阳光很好,春天来了。他以为离开那个地方,会有新的开始,会有更好的机会。但现在,一周过去了,他还在原地,甚至……退步了。
至少在绿源,他有一份工作,有工资,有同事,有事情做。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五点半,他开始准备晚饭。马雪艳六点多回来,他得在她回来前把饭做好。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他拿出冰箱里剩下的菜:半颗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肉。洗菜,切菜,肉切片,用淀粉抓一下。锅里烧水,水开了焯白菜,捞出来备用。另起锅,烧油,炒肉片,肉变色了放土豆,翻炒,加水,炖一会儿。最后放白菜,加盐,出锅。
很简单的一菜一汤:白菜炒肉片,土豆汤。米饭是中午剩的,热一下就行。
六点十分,他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门开了,马雪艳走了进来。她穿着乳品厂的工作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下班路上买的馒头。
“回来了?”吴普同从厨房探出头。
“嗯。”马雪艳把包挂在门后,换上拖鞋,“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就白菜炒肉,土豆汤。”吴普同说,“买了馒头?”
“嗯,路上看见刚出锅的,就买了两个。”马雪艳走进厨房,看了看锅里的菜,“不错啊,看着就好吃。”
她洗了手,帮着把菜端到小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夹了一筷子白菜。
“还行。”吴普同说,“上午看了看招聘信息,下午……玩了会儿游戏。”
“有什么合适的职位吗?”
“有几个,但都不太合适。要么太远,要么要求太高。”吴普同扒了一口饭,“明天开发区有招聘会,我打算去看看。”
“去吧,多看看机会。”马雪艳说,“别着急,慢慢找。我工资够用,咱们饿不着。”
她说得很轻松,但吴普同听出来了,那轻松是装出来的。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脸色有些憔悴。乳品厂的工作不轻松,三班倒,还要站一整天。她从来没抱怨过,但他知道。
“你呢?”他问,“今天累吗?”
“还好,就是站得腿有点酸。”马雪艳笑了笑,“不过今天发了上个月的奖金,多了两百。”
“真的?那不错。”
“嗯,我存起来了。”马雪艳说,“对了,我姐今天打电话,说他们小区有个小超市转让,问我们要不要接。”
“超市?”吴普同愣了一下,“咱们哪会开超市?”
“我也是这么说的。”马雪艳说,“但我姐说,超市简单,进货卖货就行,不用什么技术。而且他们小区人流量大,应该能挣钱。”
吴普同沉默了。开超市?他从来没想过。他学的是畜牧养殖,做的是技术研发。开超市……离他太远了。
“你怎么想?”他问。
“我?”马雪艳顿了顿,“我觉得……不太适合。咱们都没经验,万一赔了怎么办?而且转让费要五万,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吴普同心上。他们现在的存款,连五千都没有。
“那就算了。”他说。
“嗯,我也是这么跟我姐说的。”马雪艳点点头,继续吃饭。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小餐桌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但又好像很远。
吃完饭,马雪艳要洗碗,吴普同拦住她:“我来吧,你歇会儿。”
“没事,我洗吧,你做饭辛苦了。”
“不辛苦。”吴普同说,“你上班累,歇着吧。”
最后两人一起洗。马雪艳洗第一遍,吴普同冲洗,擦干,放好。配合得很默契,像排练过很多次。
洗完后,马雪艳坐在床上揉腿,吴普同坐在书桌前,又打开电脑。他没有开游戏,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普同。”马雪艳叫他。
“嗯?”
“你……别太有压力。”她说,“工作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好什么?”吴普同苦笑,“你上班养家,我在家闲着。”
“你不是闲着,是在找机会。”马雪艳说,“而且,你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我也轻松很多。以前我下班回来,还得做饭,累死了。”
她说得很真诚,但吴普同知道,这是安慰。一个男人,让老婆养着,算什么?
“明天招聘会,”他说,“我一定好好看看。”
“嗯,去吧。”马雪艳说,“穿正式点,简历多带几份。”
“知道。”
晚上八点,两人看了会儿电视。是中央八套的电视剧,讲家庭伦理的,吵吵闹闹的。看了一会儿,马雪艳说累了,想早点睡。
“你先睡吧,我再坐会儿。”吴普同说。
马雪艳洗漱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确实累了,呼吸很沉。
吴普同关了电视,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很安静,能听到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毕业时的豪情,想起在红星饲料厂的日日夜夜,想起在绿源的挣扎和妥协,想起离职时的决绝。一路走来,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但现在回头看看,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原点至少还有希望,还有无限的可能。现在,他有的是责任,是压力,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他今年二十六岁,结婚一年,无房,无车,失业。父亲生病花光了积蓄,妻子在工厂上班养家。他要找工作,要挣钱,要养家,要……活得像个人样。
可是,怎么活?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时间的脚步,无声无息,却从不停留。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轻轻走到床边。马雪艳睡得很熟,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他躺下,尽量不吵醒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道伤疤。
他想起明天要去招聘会。要穿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裤子。简历打印十份,毕业证、学位证复印件各两份。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要主动跟招聘人员说话,要自信,要微笑。
这些,他都会做。但心里,没有一点底。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去招聘会,要找工作,要……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
也要往前走。
因为,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