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在塑料厂调试农用薄膜生产线的日子。
设备是五六十年代遗留的老旧机器,零件生锈、运转卡顿,关键的技术资料更是匮乏到极致,连一本完整的操作手册都找不到,只能凭着自己中学时学的物理知识,和工友们一点点摸索。
他们白天黑夜泡在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里,饿了就啃凉得发硬的馒头,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困了就趴在冰冷的机器旁眯一会儿,身上沾满了机油,手上磨出了血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硬生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保障了公社春耕的农用薄膜供应。
那些咬牙坚持的画面,那些熬夜奋战的夜晚,一幕幕涌上心头,程东方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握紧钢笔,奋笔疾书,把车间里的“苦战”、把自己的坚守与不甘,一字一句写进作文里,越写越顺,越写越投入,之前的昏沉感、疲惫感一扫而空,笔尖在粗糙的试卷上划过,仿佛要把这十年的委屈与坚持,全都倾泻而出。
可这份顺畅,没能延续到理化考试。
铃声一响,试卷发下来,程东方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理化曾是他的强项,当年在中学,他的理化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可十年过去,那些熟悉的公式、概念早就模糊不清,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也记不起来。
他盯着试卷上的题目,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一点点摸索着答题,遇到不会的,就咬着牙跳过,心里直打鼓,慌得不行:“这下悬了,这几道大题都不会,怕是要栽在理化上了!”
考完走出考场,寒风一吹,程东方打了个寒颤,心里更是没底,像揣了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只知道自己把能写的、会写的都写了,哪怕是不确定的,也凭着感觉写了几句,剩下的,就全看运气,看这十年的老底子,能不能帮自己搏一次机会。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满是忐忑:万一考不上,该怎么跟妻儿交代?又该怎么面对自己这阵子的辛苦?
和程东方相比,余灵芳的“裸考”,更显无奈,更让人揪心。
她连“老底子”都没有,走进考场,全靠一腔勇气,全凭命运垂怜。
坐在考场上,看着作文题,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轻声感慨:“家国命运是紧紧相连的,只有国家繁荣昌盛,个人才会有前途。”
这句话,不是套话,是她历经半生坎坷,最真切的感悟,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没正经学过文化课的人,还能有机会走进高考考场,还能有机会,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次。
余灵芳的中学时光,满打满算四年,可真正学到的知识,还不够填满一个小小的演草本,连最基础的数学公式、语文实词,都记不全。
初中两年,文化课形同虚设,语文课不是背语录,就是学“老三篇”,课本上的诗词、文章,几乎没接触过;高中两年更离谱,大部分时间都在搞劳动,学校是学生们自己打泥坯、烧砖、搭泥灰建起来的,教室的墙壁坑坑洼洼,连块平整的黑板都没有。
上课铃一响,大家不是去教室,而是扛着锄头、背着竹筐,往山上跑,捡柴火、拾松球、割草种菜,还有的时候要去田里犁田、戽水,嘴里喊着“劳动最光荣”的口号,把文化课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课本都难得翻一次。
老师们也闲得发慌,文化课老师被硬生生拽去田里,和学生们一起劳动,原本用来教学的课本,被束之高阁,堆在教室的角落里,沾满了厚厚的灰尘,有的甚至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全。
可余灵芳不甘心,她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韧劲,总趁着在家休息的间隙,偷偷翻出那本捡来的旧课本,在煤油灯下自学,哪怕看不懂,也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记。
后来因为嗓子好,说话洪亮,她被选进学校的**思想宣传队,不用下地劳动,不用风吹日晒,才算有了更多时间看书,也算保住了一丝对知识的渴望。
高中毕业后,她运气不错,凭着仅有的一点文化功底,成了当地小学的民办老师,教孩子们认简单的abcd等26个字母,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知识”的机会,也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1977年的街头,红底白字的标语“恢复高考 等待选拔”随处可见,贴在公社的墙上、学校的门口,风吹过就猎猎作响,格外醒目,广播里也循环播放着恢复高考的通知,传遍了大街小巷。
可余灵芳每次路过,都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不是不向往,不是不羡慕,而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机会。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中学四年净劳动了,文化课学得一塌糊涂,历史、地理更是听都没听过,连最基础的朝代顺序、省份名称,都弄不清楚;高考停了十年,多少学霸憋了十年,就等着这一次机会,多少“老三届”功底扎实,蓄势待发,自己这半瓶水晃荡的水平上去,纯属当炮灰,纯属浪费时间。
所以任凭标语再醒目,广播里再宣传,她都没动过报名的念头,依旧每天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班,在简陋的小学里,教孩子们念Abcd,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改变命运的契机,藏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
那天,天刚蒙蒙亮,霜花还沾在田埂的野草上,余灵芳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正沿着田埂往学校走,脚下的泥土湿滑,走得小心翼翼。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灵芳!等一等!”
她回头一看,是初中班主任王老师,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车后座还绑着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赶了上来,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
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来不及擦一把,就急切地问:“灵芳,高考报名还剩三天就截止了,你报名了吗?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余灵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报呢王老师,我这水平哪能考上啊?
十年没高考,报名的人不得挤破头?
全国570多万人抢30万个名额,录取率还不到6%,我肯定考不过他们,去了也是白去。”
这话一出口,王老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想法就错得离谱!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自信?我教过你,知道你脑子灵、肯用功,只要肯试试,就有机会,怎么就不敢迈出这一步?那么多人报考又怎么样?万一别人都慌了神,发挥失常,就你稳住了呢?你要是都不行,那好多浑水摸鱼的,就更不行了!”
见余灵芳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说话,眼神里满是自卑和犹豫,王老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灵芳啊,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十年才等来一次,不管考不考得上,总得参与一次高考,才算没白年轻一场,才算没留下遗憾啊!”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纸币边角都磨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抽出一张崭新的一元钱,硬塞进余灵芳手里,语气坚定:“是不是缺报名费?拿着!这钱我帮你出,你今天下班就去报名,必须去!听见没?”
王老师跨上自行车,脚蹬几下,还回头喊了一句:“我等着看你的准考证,不许偷懒!”
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可那一元钱在余灵芳手里,却沉甸甸的,重得让她握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元钱,在当时有多珍贵,那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能买50个油饼、30斤青菜,更相当于农村社员十天的工分(当时农村社员一天工分也就一毛钱),是王老师省吃俭用,从嘴里抠出来的,藏着对她最深的期盼。
余灵芳攥着那一元钱,指尖传来纸币的温度,边走边琢磨王老师的话,心里的防线,一点点被打破。是啊,考不上又怎么样?就当去考场见识见识,就当圆自己一个读书梦,总比将来老了,想起这件事,满心后悔强。
她心里的那点火苗,被王老师的话点燃了,越烧越旺,当天下午,她就跟学校请了假,揣着那一元钱,一路小跑,直奔公社的报名点,凭着那一元钱,报上了高考的名,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可报完名,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她没有复习资料,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找不到。
余灵芳把自己的知青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底、柜子里、墙角,都找遍了,只找出几本自己当民办老师时用过的英语教案,还有一堆残缺不全的练习题,这是她唯一的“存货”,也是她仅有的复习资料。
她想着找别人借书,可周围的人,不是没读过书,就是课本早就丢了、烧了,她跑了好几个村,问了十几个知青和村民,连本完整的数学课本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失望而归。
“算了,裸考就裸考!”
余灵芳索性破罐子破摔,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
高中毕业都五年了,当年在学校也没正经学过文化课,现在又没人辅导,连本复习资料都没有,她压根没指望能考上,心里没了负担,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高考那天,巧得很,考场就在她上班的小学,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甚至连监考老师,都是她认识的人。
考前一晚,好几个女同学挤到她的知青宿舍里,宿舍里狭小又简陋,大家围坐在土炕上,嗑着瓜子、聊着天,说说笑笑,压根没把第二天的考试当回事,仿佛不是去参加决定命运的高考,而是去赶一场热闹。
有人笑着说:“反正考不上,就当来凑个热闹,体验一下高考的滋味!”还有人说:“考完咱们去镇上赶集,买点花布做新衣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余灵芳跟着笑,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当来走个过场,不留遗憾就好。
第二天一早,余灵芳揣着准考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了考场。可一抬头,她差点愣住,眼睛都看直了。
考场里简直是“大杂烩”,什么样的人都有,年龄差距悬殊得离谱:当年教过她的初中数学老师,头发都白了几根,正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整理准考证;她自己教的五年级学生,才十一二岁,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钢笔,眼神里满是紧张;同班同学张翠花,抱着孩子来考试,把孩子放在脚边的摇篮里,时不时低头哄一下;甚至连她刚高中毕业的亲弟弟余灵军,都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两人眼神对上,都忍不住笑了,眼里满是意外和调侃。
开考铃声“叮铃铃”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考场的宁静,试卷被一张张发了下来。余灵芳深吸一口气,抚平心里的波澜,拿起钢笔,开始答题。
可才过了十分钟,考场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格外刺耳。
不少人是真的不会做,翻了翻试卷,看了几道题,觉得没一点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桌子上睡起了觉,脸上还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甚至睡得口水都流到了试卷上,浸湿了一片,监考老师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他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让我再睡会儿,反正考不上,考不考都一样……”
余灵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手里的笔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哪怕是裸考,哪怕没希望,她也不想像他们一样放弃,她要把会的都写了,要对得起王老师的期盼,对得起自己手里的那一元钱,对得起自己心底的那点火苗。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凑数”的裸考,或许会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或许,她会成为那不到6%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