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倩攥着笔的手指还在发颤,指节泛白,连掌心的汗都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可她清楚,这三天的考试,是她这辈子最不要命的一次拼搏。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给蒙冤入狱的父亲争一口气,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实事求是”,那是父亲被带走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的话。
数学考场上,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她整整二十分钟,手心的汗浸得试卷发皱,周围考生的呼吸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教她的解题思路,笔尖飞速滑动,竟硬生生写出了完整步骤,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考场的一切,那是绝境里撞出来的“奇迹”。
英语考试更不必说,单词记了又忘,忘了解了又背,嘴唇咬得发肿,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会的、模糊的,全都写在了试卷上。
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希望,都倾注在了那支磨得发亮的笔尖上。
而此刻,远在十里外的东沟村,黄白正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看着那本卷了边、页脚都磨破的旧课本。
煤油灯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他却浑然不觉,想起考场上那个故意哼着小调扰乱人心的考生,想起清晨走进考场时,额头上结的一层白霜,想起作文里写的“知识能砸开命运的枷锁”,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闪着光——那是压抑了十年,终于能抓住的一丝光亮。
1977年的冬天,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撕下一层皮,两场不同的高考,两个素不相识、却同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用笔墨在粗糙的试卷上,一笔一划书写着自己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金榜题名,还是继续在黄土地里刨食,可他们都清楚,这场考试,是对过去十年苦难的告别,是对未来的唯一期许。
寒风依旧凛冽,刮得窗纸呜呜作响,但他们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那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是一个新时代即将破晓的曙光。
而那些落在试卷上的笔墨,那些考场上的紧张与感动,那些偷偷抹掉的泪水和压抑的欢笑,都将成为1977年最珍贵的记忆,永远铭刻在岁月的长河里,见证着一个民族对知识的渴望,对公平的追求,对未来的憧憬。
多年后再回忆1977年那个冬天的黄昏,丁倩依然觉得,考场外那场痛哭,远没宣泄尽所有情绪,她还需要再痛痛快快哭一场。
就像一个在擂台上,经历了反复生死拼杀的拳击手,拼到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生死较量时咬着牙硬扛,没掉一滴泪,可一旦走下赛场,紧绷的弦断了,反而要为自己还活着、为那些熬过来的日日夜夜,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尽所有的委屈和艰辛。
考场外的泪水擦干,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冻出来的红印,丁倩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旅馆食堂。
她太饿了,饿到胃里发慌,空落落的肚子一个劲地叫,她揣着口袋里仅有的几毛钱,怀着犒劳自己的心情,排了长长的队,买了一个菜和一个白面馒头——这是她备考十天来,第一次敢买白面馒头。
内蒙古的冬天,地里除了大白菜和土豆,再没有别的菜色,食堂里的菜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在柜台前接过菜碗时,丁倩的手指碰了碰碗沿,冰凉刺骨,连汤带菜都是冷的,凝固的羊油结成一个个白色的小疙瘩,漂在菜汤表面,看着就有些膈应,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油香。
“师傅,能帮忙热一下吗?”
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生怕被师傅拒绝。
师傅头也没抬,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放在灶台上,随手往碗里倒了些滚热的开水,浑浊的菜汤瞬间泛起热气,算是应了她的请求,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能有口热的,就已经是恩赐。
即便如此,丁倩还是吃得无比香甜,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餐桌边,捧着碗,喝着有盐味的热菜汤,咬着松软的白面馒头,眼泪差点掉在碗里。
那咸味可真香啊!真美味!
整整十天,为了集中精力备考,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买复习资料,连盐都没舍得吃一口,顿顿都是白水煮土豆,喉咙和嘴巴里整天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劲儿,有时候饿极了,就啃一口干硬的窝头垫肚子。
此刻这朴素的咸味,简直是世间最美的滋味,每一口都像在抚慰她疲惫到极致的身心,每一口都在告诉她:你熬过来了。
在旅馆好好休整了一晚,虽然被褥也带着寒气,但至少能安安稳稳睡一觉,第二天一早,丁倩就踏上了回厂汉村的路。
高考的紧张一旦褪去,浑身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踩着结了冰的土路,一步一挪地往村里赶。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得生疼,把脸颊冻得通红发紫,鼻尖也冻得僵硬,她裹紧了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发抖。
走到村庄上坡的小路上时,迎面碰到了村民王大叔。
他裹着厚厚的老棉袄,腰上系着一根粗布腰带,脸上冻得皱成一团,看见丁倩就扯着嗓子喊:“倩倩回来啦?你可算回来了!你分给的那片土豆还在地里呢,这几天下了霜,夜里温度都降到零下十几度,恐怕都冻得邦邦硬了,挖都挖不动!”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冰砸中,瞬间凉透了。
那些土豆是她过冬的全部口粮,先前队里分粮时,她忙着备考,根本没顾上去挖,还跟队里借了些余粮应急,如今考完回来,不仅自己的土豆可能冻坏了,连借的余粮都不知道该怎么还,更不知道队里的账本上,还剩多少粮食能给她。
可她实在太累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僵硬,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就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尖上。
离开十多天,知青房早已没了一丝人气,像一座冻得凝固的泥土雕塑,孤零零地伫立在山坡上,顶着呼啸的朔风,墙皮都冻得掉了好几块,看着格外冷清。
丁倩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冻得僵硬的手指不听使唤,折腾了半天,钥匙才勉强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气“呼”地一下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土炕凉得像冰窖,用手一摸,能冻得人瞬间缩回手,水缸里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足足有手指那么粗,用手一敲,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手指发麻。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连一点尘土都扬不起来,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丁倩走到炕边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到身上,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一块大石头。
高考结束了,可艰难的日子并没有结束,甚至可能更难。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离开这个贫瘠、寒冷的村庄,未来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希望。
之前备考时,心里还揣着一股拼劲,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觉得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就能救出父亲,可现在回到这山穷水尽的境地,孤单和穷困再次将她紧紧包裹,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万一考不上,她该怎么办?父亲的冤屈该怎么洗清?她还要在这片黄土地里熬多久?
丁倩缓了缓神,用力咬了咬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先把屋子收拾一下,先活下去再说。
她找来柴火,想生火取暖,可灶膛里的柴火受潮了,摸起来潮乎乎的,点了好几次,都只冒黑烟不着火,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直流,喉咙都咳得发疼,烟灰沾在脸上,黑乎乎的,像个小花猫,可她顾不上擦,依旧固执地添柴、点火,指尖被火星烫到,也只是咬着牙缩一下手。
好不容易生起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在灶膛里跳动,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根本暖不透偌大的屋子,只能勉强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知觉。
她蹲在灶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眼神空洞,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暖意。想起高考时的紧张,想起考场上那道绝处逢生的数学题,想起监考老师路过她身边时,低声说的那句“你还行,坚持住”,那简单的五个字,成了她这段时间最温暖的支撑。
她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在炕边,那些旧课本和笔记,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还被泪水浸得发皱,这是她这段时间最珍贵的宝贝,也是她对抗命运的唯一武器。
傍晚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丁倩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疼,连力气都没有了。她打开柜子,里面只剩下几个干硬的窝头,是她考前剩下的,窝头硬得像石头,用手一掰都费劲,上面还沾着些许灰尘。
她把窝头放在火边烤了烤,烤得稍微软了一点,就着缸里融化的冰水,一口一口啃了起来,干涩的窝头剌得喉咙生疼,每咽一口都觉得费劲,可她还是大口吞咽着——能填肚子就不错了,她没资格挑剔,也没资格抱怨。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棉被也被寒气浸透了,裹在身上,依旧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鬼哭狼嚎似的,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连屋顶的瓦片都在晃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高考的题目,一会儿觉得自己答得不错,能考上,一会儿又担心哪里出错了,连最简单的题目都可能写错,辗转反侧,心乱如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考场,笔尖依旧在试卷上飞速滑动,可试卷上的题目,却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