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丽丽飞升仙界,仙桥隐没,灵溪谷中三日异香不散,仙音缭绕。待到第四日清晨,霞光初现时,那股仙家气息方才渐渐淡去,只余谷中千百灵木,经仙气滋养,竟在一夜之间拔高数尺,枝叶苍翠欲滴,更胜从前。
谷顶平台上,那方承受了九道劫雷的青石,此刻光滑如镜,石面隐现七彩流光,触之温润如玉。从此这平台便被谷中弟子唤作“飞升台”,每逢初一十五,皆有修士前来静坐感悟,希冀能沾染几分仙缘。
飞升台下方,刘建国与张兰相携而立,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良久不语。三日来,这对道侣未曾离开半步,便是在此处打坐调息,似要在这女儿最后驻足之地,多守些时辰。
“建国,”张兰终是开口,声音微哑,“丽丽她……真的走了。”
刘建国缓缓点头,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他渡过去一道温和灵力,温声道:“女儿得道飞升,本是喜事。你我修行之人,当知仙路漫漫,聚散无常。”话虽如此,他眼中亦有不舍之色,只是强行按捺罢了。
正言语间,谷中钟声响起,一连九响,声传百里。这是青岚盟召集核心弟子的信号。刘建国与张兰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转身往谷中议事堂行去。
议事堂中,三百核心弟子已然到齐。这些弟子分列两旁,左首以刘辰为首,右首以刘墨、刘瑶居前。众人面色肃然,眼中有悲戚,亦有坚定。
刘建国行至主位前,却不落座,只朗声道:“谷主飞升仙界,乃我灵溪谷开天辟地第一盛事。然谷不可一日无主,盟不可一日无首。老夫与道侣张兰,受女儿重托,暂代谷主之职。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鸦雀无声。片刻后,刘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孩儿愿辅佐父母,守护灵溪谷,不敢有违。”他这一跪,身后众弟子齐刷刷跪倒一片,齐声道:“吾等愿奉刘长老、张长老为代谷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震屋瓦,心意昭然。刘建国眼眶微热,连道三声“好”,方才请众人起身。
自此,灵溪谷进入新的纪元。
刘建国与张兰虽修为仅至结丹圆满,不及女儿万一,然二人持重老成,处事公允,又得刘丽丽飞升余威庇护,倒也镇得住场面。每日清晨,刘建国必至飞升台静坐半个时辰,感悟天地法则;张兰则打理谷中庶务,从灵田分配,到弟子月例,事事亲为,井井有条。
如此三月,谷中秩序井然,人心渐稳。
这一日,刘辰正在后山练剑。镇界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光过处,山石无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他习的是姐姐所传“冰魄剑诀”,虽无冰灵根,无法尽显其妙,却也练得七八分火候。
忽然,腰间传讯玉符震动。刘辰收剑入鞘,取出一看,面色顿沉。玉符中是青岚盟巡查弟子急报:北境三千里外,黑风岭有妖兽作乱,已毁三村,伤百余凡人,当地修真家族求救。
刘辰二话不说,身形一闪,已至议事堂。刘建国与张兰正在堂中与几位长老商议灵田扩建之事,见儿子匆匆而来,皆是一怔。
“父亲,母亲,北境有变。”刘辰简略禀报,将传讯玉符奉上。
刘建国接过玉符,神识一扫,眉头紧锁:“黑风岭……此地三百年前曾有元婴期妖王作乱,被丽丽一剑斩之。莫非又有新妖王出世?”
堂下一白发长老沉吟道:“黑风岭地势险恶,阴气汇聚,易生妖物。当年谷主虽斩妖王,却未毁其巢穴。三百年过去,再出妖物,也在情理之中。”
刘辰抱拳道:“孩儿请命,率执法堂弟子前往平乱。”
刘建国尚未答话,张兰已急道:“辰儿,妖物凶险,你虽执掌镇界剑,毕竟修为尚浅,不若请两位元婴长老同往……”
“母亲放心。”刘辰目光坚定,“姐姐飞升前,将青岚盟执法权交予我手,若连区区妖兽都需劳烦长老,孩儿何以服众?且镇界剑乃青岚界镇界之宝,专克妖邪,孩儿定能凯旋。”
刘建国注视儿子良久,终是点头:“好,你去。但需谨记,除恶务尽,勿留后患。另,凡遇危难,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逞强。”
“孩儿领命!”
当日午后,刘辰点起执法堂五十精锐,各乘飞剑,往北境而去。这五十弟子皆在筑基以上,其中更有三位结丹修士。一行人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半日便至黑风岭。
但见岭中黑雾弥漫,腥风阵阵。岭下村落,屋舍倒塌,断壁残垣间犹见血迹。幸存村民聚在一处,见天上剑光落下,纷纷跪倒哭诉。
“仙长救命啊!那妖物昨夜又来,叼走三个孩童……”“那妖形如黑虎,背生双翼,口喷毒火,刀剑难伤……”
刘辰扶起一位老者,细问详情。原来这妖物三日前出现,专掠童男童女,已害了二十余条性命。当地修真家族曾组织围剿,却死伤惨重,族长都被妖毒所伤,如今奄奄一息。
正问话间,忽听岭中传来一声兽吼,声震四野。黑雾翻涌,一头庞然大物自岭中冲出。那物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虎首豹身,背生肉翼,展开足有五丈。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獠牙外露,滴落涎水,落地竟腐蚀出坑洞。
“结阵!”刘辰厉喝一声,执法堂弟子迅速布下天罡剑阵。五十柄飞剑凌空而起,剑光交织成网,将那妖物困在当中。
妖物怒吼,双翼一展,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它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火焰,火焰过处,草木枯焦,岩石熔化。两名弟子躲闪不及,护身光罩被破,顿时中毒倒地。
刘辰眼神一冷,右手按上剑柄。镇界剑出鞘,无风自鸣。剑身清亮,映着日光,竟将周遭黑雾驱散三分。
“孽畜受死!”
他纵身而起,人在半空,剑已出手。这一剑看似平平,实则蕴含青岚界天地之力。剑光过处,虚空震颤,那黑色火焰竟被一剑劈散。
妖物似知此剑厉害,不敢硬接,肉翼急振,欲要冲天而起。刘辰岂容它逃脱,左手掐诀,喝道:“镇!”
镇界剑脱手飞出,悬于妖物头顶,垂下道道青光。那青光重若山岳,妖物被压得低吼连连,身形渐缓。
刘辰趁机连出三剑。第一剑斩其左翼,第二剑断其右爪,第三剑直刺咽喉。这三剑快如闪电,妖物避无可避,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黑血喷溅,腥臭扑鼻。妖物抽搐几下,终是不动了。
刘辰收剑回鞘,命弟子救治伤者,清理战场。忽有弟子惊呼:“堂主快看,这妖物腹中有异!”
但见妖尸腹部鼓胀,隐隐有光华透出。刘辰以剑剖开,竟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妖丹。那妖丹乌光流转,内中似有无数冤魂哀嚎,正是吞噬生灵所化。
“原来是吞噬了前任妖王残魂,方有如此修为。”刘辰了然,取出一方玉盒,将妖丹封存,“带回谷中,以真火炼化,超度亡魂。”
此战虽胜,刘辰却无喜色。他环视狼藉村落,又望了望黑雾未散的山岭,沉声道:“妖物虽除,然此地阴气不散,日后恐再生祸端。传令,布‘净世大阵’,净化此地阴煞之气。另,留十名弟子驻守三年,助村民重建家园,传授基础功法。”
众弟子齐声应诺。
消息传回灵溪谷,上下振奋。刘建国特开庆功宴,为刘辰及执法堂弟子接风。宴上,刘辰详细禀报经过,末了道:“父亲,孩儿有一提议。青岚界幅员辽阔,妖兽作乱之事恐非孤例。当设巡查司,分派弟子巡守四方,遇有祸乱,即刻驰援。”
刘建国抚须颔首:“此言甚善。便由你全权负责,组建巡查司,所需人手物资,皆可从谷中调配。”
自此,青岚盟巡查司成立,下设三十六巡察使,分守各界。刘辰凭镇界剑之威,十年间平定大小妖兽作乱十七起,诛杀邪修九人。青岚界为之肃清,凡人安居,修士乐业,真正步入长治久安之境。
再说刘墨这边。自姐姐飞升,他便闭关于炼器室中,三月不出。这一日,炼器室门开,刘墨蓬头垢面走出,目中却精光熠熠。
他手中捧着一尊三足小鼎,鼎身古朴,上刻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之图。正是刘丽丽所留补天鼎仿品。虽不及真品万一,却也蕴含三分补天之意。
“父亲,母亲,孩儿成了!”刘墨捧着仿鼎,喜形于色,“以此鼎为基,辅以姐姐所传《器道大乘真解》,可修复天地间细小裂痕,稳固一方灵脉。”
原来青岚界经上古大战,天地本就有损,虽不显于外,却暗藏隐忧。尤其某些灵气薄弱之地,时有空间裂痕出现,吞噬生灵。刘丽丽在时,常以补天鼎修补,如今她飞升仙界,此事便落在刘墨肩上。
刘建国接过仿鼎细观,但觉鼎中灵气流转,隐有补天之意,赞道:“我儿大才。有此鼎在,青岚界可保无虞。”
刘墨却摇头:“一鼎之力有限。孩儿欲开坛**,将《器道大乘真解》中基础篇公之于众,提升全界炼器水平。待炼器师多了,便可多炼仿鼎,广布四方。”
张兰担忧道:“墨儿,炼器真解乃你姐姐心血,若广传天下,恐被人觊觎……”
“母亲放心。”刘墨正色道,“姐姐留下此经,本意便是泽被苍生。且孩儿只传基础篇,核心奥义仍由灵溪谷掌握。待天下炼器师多了,青岚界整体实力提升,方可真正长治久安。”
刘建国沉思片刻,拍板道:“便依你所言。不过**之地,须在灵溪谷中,听讲之人,需经严格筛选。”
三个月后,灵溪谷炼器峰上,刘墨开坛**。天下炼器师闻讯而来,足有千人之众。刘墨端坐高台,从选材、控火、塑形、铭文,一一讲解。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台下时而寂静无声,时而恍然大悟。
**持续七日。七日后,刘墨当场演示,以普通精铁,炼制出一柄下品飞剑。虽品阶不高,但手法精妙,令众炼器师大开眼界。
自此,《器道大乘真解》基础篇传遍青岚界。各地炼器水平水涨船高,仿制补天鼎者不知凡几。虽无真品神效,但百鼎齐出,亦能稳固一方。十年间,青岚界三十六处灵气薄弱之地,皆被修复,空间裂痕再未出现。
三妹刘瑶,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她不喜争斗,不好炼器,唯爱侍弄花草,培育灵植。刘丽丽飞升前,知妹妹心性,特将生机佩留给她。这玉佩蕴含无限生机,可滋养万物。
刘瑶得此佩,如获至宝。她在谷中专辟百亩灵田,以生机佩为源,布下“生生不息大阵”。阵中灵气浓郁如雾,灵植生长速度,是外界十倍有余。
一日,她在培育一株七叶净灵草时,忽发奇想:“此草可净化浊气,若能量产,布种四方,岂非可改善全界灵气?”
然而七叶净灵草生长缓慢,百年方成,且对环境要求苛刻。刘瑶不气馁,以生机佩日夜滋养,又遍查古籍,改良培育之法。三年过去,她竟培育出新的品种——净化草。此草三年可成,对环境适应极强,净化浊气之效,反胜七叶净灵草三分。
刘瑶大喜,将净化草种子分赠四方。十年间,净化草遍布青岚界山川河岳。此草所生之处,浊气尽去,灵气纯净。修士修炼,事半功倍;凡人居住,百病不侵。更有荒芜之地,因净化草而重焕生机,化为灵田沃土。
青岚界灵气,自此日益浓郁。
如此三十年弹指而过。
这一日,灵溪谷中忽然祥云汇聚,灵气如潮。谷中弟子皆有所感,纷纷出关观望。但见刘建国与张兰闭关之处,霞光冲天,隐隐有龙凤虚影盘旋。
“这是……渡劫之兆!”有长老惊呼。
果然,片刻后,刘建国与张兰携手出关。二人白发转黑,面容竟如中年,周身气息浩瀚如海,与三十年前判若两人。原来这三十年,二人主持谷务之余,勤修不辍,又有女儿飞升福泽庇佑,竟双双突破至渡劫期。
渡劫期,已是人间巅峰,再进一步,便是飞升仙界。然二人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子女,郑重道:“我二人寿元尚有千年,然灵溪谷初定,青岚盟方兴,不可无人坐镇。飞升之事,暂且搁置。此生愿留守灵溪谷,守护家族,待后世子孙成才,再论仙途。”
刘辰、刘墨、刘瑶闻言,皆跪地叩首。父母为家族舍弃仙缘,此恩此德,天高地厚。
又二十年,刘辰凭镇界剑之助,修为臻至大乘圆满。一剑出,山河变色,万妖俯首。青岚界在他治下,真正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邪修妖兽,闻“镇界剑”之名而丧胆,再不敢为祸人间。
刘墨将《器道大乘真解》参悟至化境,炼器之术冠绝当世。他所炼法宝,件件皆非凡品,更有三件后天灵宝问世,震动修真界。他开宗立派,广收门徒,青岚界炼器水平,已堪与上古盛世比肩。
刘瑶的净化草历经数代改良,如今已不需刻意种植,自生自长,遍布四野。她更培育出数十种灵植,可入药,可炼器,可布阵。青岚界因她之故,从灵气稀薄的下界,一跃成为修炼圣地,四方修士来投者络绎不绝。
至此,灵溪谷声望达到顶峰。谷中弟子过万,遍布青岚界各行各业。《灵溪传承录》由刘辰主笔,刘墨、刘瑶补充,详载刘丽丽生平事迹、修炼心得、治世之道。此书刊行天下,修士得之,如获至宝。无数卡在瓶颈的修士,因读此书而豁然开朗,突破境界。
黑石坊市,原只是边境小市集,因地处灵溪谷势力范围,三十年间不断扩建,如今已成青岚界第一繁华交易中心。市集入口处,矗立着一尊十丈高的白玉雕像,正是刘丽丽飞升时的模样。她身着冰凰仙袍,目视远方,神情宁静而坚定。
往来修士,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行至雕像前,必驻足行礼。有那初入道途的少年,仰望雕像,目中满是憧憬;有那历经沧桑的老修,抚像长叹,追忆当年飞升盛况。
雕像底座刻有铭文,乃刘辰亲笔所书:“灵溪谷主刘丽丽,飞升仙界,泽被苍生。后世子弟,当以此为范,守护青岚,绵延道统。”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间,刘丽丽飞升已过百年。
百年间,青岚界无大战乱,无大灾难。修士潜心修炼,凡人安居乐业。灵溪谷代代相传,子弟遍布天下。每隔十年,谷中便举行大典,新晋弟子需在飞升台前立誓:“守护苍生,绵延家族,光大灵溪门楣。”
这一日,又逢大典。刘建国与张兰端坐主位,虽已千岁高龄,却因修为高深,容貌不过中年。刘辰、刘墨、刘瑶分坐两旁,皆是大乘圆满修为,气度不凡。
台下,三百新晋弟子肃立,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仅有十二。这些少年少女,皆是灵溪家族血脉,或从分支遴选而来。
刘辰起身,手持《灵溪传承录》,朗声诵读。从刘丽丽幼年天赋初显,到执掌灵溪谷;从平定四方祸乱,到创《灵溪心法》;从炼制补天鼎,到飞升渡劫……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少年们听得心潮澎湃,目中光芒愈盛。待读到飞升一节时,刘辰声音微颤:“……谷主回首望谷,眼中满是不舍,却终是毅然踏上仙桥。仙音缭绕中,她最后一眼,望向的是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是这些她牵挂守护的人。”
有少女低声啜泣,有少年握紧双拳。
刘辰合上书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你等入门,当知灵溪二字,非仅姓氏,更是一份责任。守护苍生,绵延家族——这八字,是谷主飞升前的嘱托,亦是我灵溪谷立世之本。望你等谨记,莫负先人期望。”
“弟子谨记!”三百少年齐声应道,声震云霄。
礼成,少年们依次上前,以指尖血在《灵溪传承录》副本上按下手印。血印入书,化为金色符文,这是灵溪弟子独有的印记,亦是一份契约。
夕阳西下,将飞升台染成金黄。刘建国与张兰携手立于台上,望着谷中万家灯火,望着远处黑石坊市熙攘人流,望着更远方青岚界的锦绣山河。
“丽丽若在天有灵,见此景象,当可欣慰。”张兰轻声道。
刘建国握紧妻子的手,缓缓点头:“女儿打下了根基,儿孙们守住了基业。这青岚界,这灵溪谷,会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再有子弟,踏上这飞升仙桥。”
暮色渐深,谷中亮起点点灯火。那光温暖而坚定,一如百年前,那个身着冰凰仙袍的女子,在劫雷中挺立的身姿。
灵溪永固,传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