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浓郁到有些发腻的玫瑰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在这个连雪花膏都得省着用的年代,这摔碎的一地,哪里是精油,分明是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顾明瑶看着脚边那一滩粉色的液体,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那双引以为傲的小皮鞋上沾满了精油,此时却像是踩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你……你……”
她指着姜晓荷,手指都在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晓荷却没看她,只是优雅地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轻轻擦了擦刚才握过玻璃瓶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也丢在了那滩精油上。
纯棉的白色手帕迅速被浸染成半透明的粉色。
“徐强。”
姜晓荷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待会儿让人把这块地毯撤了,味儿太冲,熏着三哥休息。”
“哎!好嘞嫂子!”
徐强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甚至还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这就去叫保洁,这进口货就是不一样,味儿大!”
顾明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地毯是顾明轩特意让人铺的,说是为了显示高干病房的档次。
现在倒好,在这个女人嘴里,成了嫌弃的物件。
“姜晓荷!你别得意!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顾明瑶到底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吵架吵不过,打又不敢动手——
旁边那个一脸凶相的徐强还盯着呢,更别提床上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陆铮。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外跑。
因为地毯上有精油,她转身太急,脚底打了个滑,身子一歪,差点在那堆碎玻璃碴子上摔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扶着门框站稳了,狼狈不堪地回头瞪了一眼,这才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凌乱且急促的“哒哒”声,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
“啧。”
姜晓荷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有些微凉的咖啡。
“这就走了?我还没拿出第二瓶呢。”
屋里的王护士长此时站在墙角,手里还端着那个托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三百块外汇券,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突突直跳。
这陆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这可是三百块外汇券啊!就这么……摔了听响儿?
“王护士长。”
姜晓荷突然开了口,目光落在那两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小米粥上。
“这粥,你们食堂还是留着自个儿喝吧。营养太‘丰富’,我们陆家人的胃娇贵,消受不起。”
王护士长身子一僵,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一巴掌。
“哎……是,是……”
她哪还敢多说什么,端着托盘如同后面有狗追似的,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顺带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隔绝了走廊里那些探究和嫉妒的视线。
屋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嫂子,您刚才那一手……绝了!”
徐强竖起大拇指,眼睛亮得像灯泡。
“您没看顾明瑶那张脸,跟吞了死苍蝇似的!太解气了!”
姜晓荷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病床边。
陆铮正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见她过来,男人那双总是含着锐利锋芒的眸子,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手疼不疼?”
他伸手拉过姜晓荷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摔个瓶子能有多疼?”
姜晓荷顺势坐在床沿,任由他握着。
“倒是心疼那瓶精油,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淘换来的正品。”
“回头给你买个厂子,专门给你造。”
陆铮语气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啊,陆老板,那我可等着了。”
姜晓荷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全是小两口独有的默契和温情。
这时候,临床一直没动静的陆诚,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咳。
“咳……”
这一声虽然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二哥!”徐强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窜到床边。
“二哥醒了?!”
姜晓荷和陆铮也立刻看了过去。
只见陆诚费力地睁开眼皮,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在奢华的吊灯、厚重的羊毛地毯、还有那个正在呼呼吹着热风的进口电暖气上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满屋子的高档家具和旁边正冒着热气的咖啡壶上。
“老三……”
陆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虚弱。
“我是不是……死了?”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阎王殿……待遇还挺好……这又是暖气又是咖啡的……这就是资本主义腐朽的生活吗?”
“噗嗤。”
姜晓荷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铮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他握紧了姜晓荷的手,对着陆诚沉声道:
“二哥,你没死。这也不是阎王殿。”
“这是咱们自个儿的地盘。”
徐强连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陆诚喝了两口:
“二哥,您可别胡思乱想!这是嫂子!都是嫂子给您置办的!”
“嫂子?”陆诚喝了水,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陆铮身边的女人。
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这个弟妹。
即使是在这样略显狼狈的逃亡和对峙中,这个女人身上依然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
她长得很美,但更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坚定,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都不怕的狠劲儿。
和他在情报里看到的那个乡下村妇,简直判若两人。
“二哥,我是姜晓荷。”
姜晓荷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起身后从桌上拿过一个刚剥好的鸡蛋,只取了蛋白,放在小碗里捣碎了。
“您刚做完手术,肠胃虚,油腻的吃不了。”
“先吃点蛋白垫垫肚子,中午我让人熬了鸽子汤,到时候再给您补补。”
说着,她也没让徐强动手,自己端着碗,拿着勺子,一点点地喂给陆诚吃。
动作熟练,细致,却又不显得过分亲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