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里欧的故乡,那片苦寒之地,除了在最温暖的夏日,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凛风都如粗钝的刀刃一般削割着人们的面颊。而到了最酷寒的时节,那些冰冷的呼吸就像是被打磨过一般,几乎真的能划破北地居民粗粝的皮肤。
不过,那终究是源于自然的力量,或许严厉,偶尔狂暴,却从无恶意。
人,却完全不同。即便是再微小的力量,只要被人掌握,也可能成为恶意的温床。
而当力量成为恶意的载体,便会带来血腥与杀戮。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佣兵和守卫们,此时已经狼狈不堪,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佣兵们的整体情况相对好一些,刚刚在西里欧高喊之后,他们大半都遵从了骑士的指示,就近寻找树干和石头作为掩体。所以在那阵诡异的狂风袭来之时,那些藏在掩体后的佣兵大多都没受到什么伤害。
不过其中也有一个例外,而且那家伙伤得不轻。理由既荒谬又简单——他作为掩体的那棵树因为不够粗,被风刮断了。而那棵树作为掩体虽然不够粗,要把人压伤却足够沉。
整片战场仿佛被狠狠犁过一遍的土地,本就因时节已至深秋而没什么叶子的树枝,现在更是彻底成了光杆,齐齐偏向一侧。而在那些没有被吹倒的树干上,则充斥着无数细小的划痕。
类似的伤口也出现在倒地的人身上,他们身上未受防护的手和脸颊等部位,都被割出了许多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哀嚎声此起彼伏,成为了刚才狂风呼号的余韵。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妈的,别告诉我那是……魔法!”靠着护体术勉强扛过打击的沙普一边骂着,一边咬着牙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很遗憾,你猜得没错。那毫无疑问是魔法,而且这个强度应该是中级魔法……”西里欧在观察情况的同时回应着沙普,他的余光看到班农也并无大碍,这让他心安了一些。
西里欧在战场上遭遇过敌军魔法师施放法术的情况。如果说白刃战是残酷的拼杀,那这些法术就是令人绝望的屠杀。一个强大的火魔法师能转瞬间让数十人化为焦炭,雷魔法师的广域攻击可以有效针对厚金属甲士兵,地魔法师则能改变战场地貌,在杀敌的同时还能起到战略作用。
若非有能力也愿意上战场的魔法师数量尤为稀少,只能参与一些重要战役,西方大陆的战争恐怕就基本靠魔法师定胜负了。话虽如此,魔法师依然在战场上有极强的统治力,这也是王国和帝国都十分注重魔法师人才培养的原因。
但是,山匪?
一支山匪的部队里,有魔法师?
这个荒谬的结论,如今却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当然,凭借三人老道的经验,也都大概猜得出来,对面这群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山匪。
不幸中的万幸,是敌人中的魔法师属于风系,风系魔法的攻击主要靠压缩空气来实现,因此很难兼顾攻击范围与威力。刚才这道魔法虽然将不少人击倒在地,不过最严重的估计也就是断掉几根骨头,应该不致命。
但致命的还在后面。这道魔法本就是为了剥夺佣兵和守卫一方的战斗力,如今目的达成,刚刚逃离的那群敌人又掉回头来,准备来收割这些伤者的性命。
“所有黄昏的人,还能打的,顶上去,别让他们靠近!沙普,你的人负责把伤者拉回去,快!”西里欧再次主动发出号令,当年叱咤战场的那个他,仿佛又回到了这具躯壳。
班农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西里欧的命令,振臂一呼,黄昏的佣兵们便随着他顶上了战线。
沙普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概扫视了几眼周围,意识到躺下的人比自己手下还站着的人要多不少。他略一思索,立刻下了决定,向身边最近的手下大喊。
“杜克,去矿洞里,让所有矿工都出来帮忙。告诉他们,不出来一起拼命,大家都会死在这!快!”
那名守卫立刻转身向矿洞跑去,沙普则带着人开始先去救距离战线最近的伤者们。眼下人数已经不占优势,佣兵们陷入苦战,但还能维持住战线,不至于崩溃。
战况焦灼,西里欧却并未在前线战斗,而是在观察,在寻找。
他需要找到那个魔法师,在对方第二次咏唱完法术之前,阻止对方。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躲在远处的身影。敌人都在冲锋,就他一个人在远处看着,不是那魔法师还能是谁?
说时迟那时快,骑士做了一个深呼吸,从掩体中大跨步冲了出来。他加持着巨力术的冲锋强势无比,一个敌人挡在了他的路径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撞开。
不过,西里欧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这也不能怪他,只是因为他的对手,并不是一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菜鸟法师。面对他突然的袭击,对方没有丝毫慌张。
“魔战士?呵呵,实力看来还不错,韦兰德那家伙还真舍得雇人。”罗宾微微一笑,果断调转了法术的方向。
凄厉诡异的巨响爆发,西里欧瞪大了眼睛,他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异样,战斗本能却促使他侧身躲避。
这便是风魔法最可怕的地方,没有火花雷光,也没有地动山摇,在无形之中,致命的杀招已至。
“啊呃——”勇猛的骑士发出痛苦的呼喊。
以他的实力,根本来不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用出护体术,因此只能靠护甲和结实的身体硬扛。虽然西里欧的及时躲闪让这发风压爆没有打在要害,可强大的破坏力也让他重重飞了出去。受攻击的左半边身子上,护甲凹陷了一大块,里面的肋骨估计断了两三根,左臂的袖子被彻底撕烂,已经是鲜血淋漓。
“哦?一发风压爆居然没解决你?有意思。”
罗宾从树后走了出来,从容地看着用右胳膊强撑起身子的西里欧。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我还真想留你一命,看看能不能收为己用。可惜,眼下这个形势,你还是去死吧。”
他再次开始吟诵咒语,而西里欧,已然没有了任何避开攻击的方法。
骑士的表情有紧张,有不甘,却很快归于平静。
假如子爵知道他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秘密而死,会是什么心情,又会如何处理他的身后事呢?
谁知道呢,已经无所谓了。看,这道光,恐怕是光之主已经要来迎接他了。
“咦?不对?!”
自以为已在弥留之际的西里欧惊讶地意识到,那是一道反光。
一道,源自匕首刀刃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