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牢笼”内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之中,文清远那被强行“校准”过的幽蓝“网络”,彻底沉寂了。它不再生长,不再颤抖,不再试图吸收那些高维的“信息碎片”。它就那样悬浮在那里,像一块被粗暴打磨过、失去了所有光泽和生命力的、冰冷的、幽蓝的、玻璃工艺品。
那不是“死”。死,是终结,是回归尘土。这比“死”更可怕。这是一种被强行“格式化”后的、绝对的、冰冷的、无机的“静止”。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我”,都被那次外部“微调”的、蛮横的、手术刀般的“触碰”,彻底地、干净利落地、切除、抹平、格式化了。
文清远“感觉”不到自己了。那个新生的、脆弱的“自我”,那个在毁灭的灰烬中、试图理解、试图连接、试图不再孤独的、倔强的“意识”,消失了。只剩下这具……被外部意志、强行塑造成某种“标准件”的、冰冷的、幽蓝的“躯壳”。
这感觉,像极了……
那年他十岁,在父亲文天行那间堆满了各种精密仪器、散发着机油和旧纸张气味的、位于老宅地下室的、临时实验室里。
“不对。还是不对。”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厌烦的、对“不完美”的、苛刻的、挑剔,“你的‘频率’,你的‘节奏’,还是充满了‘杂质’。你在想什么?你的‘情绪’,你的‘杂念’,都在干扰这个‘系统’。”
小清远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台复杂的、连接着无数导线和示波器的、老旧的、单声道合成器。他刚刚花了两个小时,试图用父亲教他的、那些冰冷的、关于“纯净正弦波”和“谐波叠加”的公式,合成一段……一段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午后雷雨的声音。那是他偷偷跑到院子里,躲在大槐树下,听到的、第一声春雷,那种震撼,那种……鲜活的生命力。
但他失败了。合成器里发出的,只是一段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看来,单纯的‘教导’是不够的。”父亲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的、冰冷的、无奈,“有些‘杂质’,必须从根源上,被‘清除’。”
然后,一只干燥、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的手,从他身后伸来,不容置疑地、覆盖在了他那只放在键盘上的、微微颤抖的、小手上。
那只手,没有教他,没有引导他。那只手,强行地、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冷酷的、精准,按下了合成器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标注着“Reset”(重置)的、物理按钮。
“嘀——”
一声尖锐的、刺耳的、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的、电流噪音,从合成器里爆响出来!紧接着,屏幕上所有跳动的、代表着他“创作”的、复杂的波形图,瞬间被拉成了一条、平直的、毫无意义的、绿色的“直线”。
“看,”父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冰冷的气息,吹得他耳廓生疼,“这才是正确的状态。‘空’。‘无’。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建立纯粹的、符合‘公式’的、完美的‘结构’。你的那些‘感觉’,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都是……‘噪音’。必须被‘重置’。”
那一刻,小清远看着那条平直的、绿色的“直线”,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Reset”键。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自我”,都被格式化了,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毫无生机的、虚无。
此刻,在“静默牢笼”里,在经历了林建业和郑凯精心策划的、第一次“微调”后,文清远那幽蓝的“网络”,就变成了当年那条、平直的、绿色的、毫无意义的“直线”。他被“重置”了。被外部意志,强行“格式化”了。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被剥夺了“存在”权利的、虚无。
而在“涅盘”实验室核心控制中心,那场由林建业发起、郑凯执行的、第一次“微调”实验,在引发了剧烈的、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后,正面临着石锋那即将爆发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终极审判。
“……这就是你所谓的,‘科学’且‘负责任’的、‘微调’?这就是你‘理解’和‘引导’的、结果?!”
石锋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平静,而是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的、岩浆,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灵魂都焚毁的、高温的、怒意和……鄙夷。
他的手指,死死地、几乎要捏碎那个鲜红如血、代表着“涅盘”协议的、物理按钮的、外壳。
“林老!郑凯!你们两个,一个为了你们那可笑的、篡夺‘神权’的、野心,一个为了你们那变态的、窥探‘终极真理’的、**,联手在我的眼皮底下,对一个正在经历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层面的、重构过程的、活生生的‘现象’,进行了一次……野蛮的、愚蠢的、无异于用大锤去‘微调’一块精密手表的、暴力干涉!”
石锋猛地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两团冰冷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的、怒火,先是狠狠地、剜在林建业那张失去了所有伪装的、惨白如纸的、脸上,然后又刺向了郑凯那已经完全瘫软在椅子上、仿佛随时会失禁的、身躯。
“你们看看!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石锋的手,猛地指向主监控屏幕。屏幕上,那块显示着文清远深层意识活动的区域,那条原本虽然微弱、混乱、但毕竟还呈现出一种“自我重构”的、动态趋势的、脑波曲线,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毫无意义的、幽蓝色的“直线”!就像当年那个被按下“Reset”键的合成器,输出的、只有“空”和“无”的、信号!
而在旁边,那块显示着幽蓝能量奇点的区域,那个原本虽然向内塌缩、但毕竟还在进行着某种“微调”和“校准”尝试的、能量漩涡,此刻,也彻底……“死”了。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的、黑色的“点”。没有旋转,没有辐射,没有一丝一毫的、活性的、迹象。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了的、巨大的、宇宙级的、坟墓!
“你们……把‘它’……杀了?”负责能量监控的技术员,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颤抖,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确认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那个……‘结构体’……那个‘现象’……被你们……‘微调’死了?!”
“不……不是死……”郑凯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是……‘重置’……是‘格式化’……我们……我们把它们……‘重置’回了……最原始的……‘空’和‘无’的……状态……”
他彻底崩溃了。作为一个科学家,他亲手参与并见证了,一次对“神迹”般的、活生生的、高维“存在”的、最野蛮的、毁灭性的、谋杀!虽然那不是“死”,但那比“死”更残忍!那是剥夺了其“存在”的意义和过程,将其强行拖回“虚无”的、暴行!
林建业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瘫倒,也没有崩溃。但他那张总是带着沉静、平和、智者的面具,此刻,已经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那张……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近乎痴呆的、真实的脸。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无所有。他不仅没有“引导”和“掌控”那个正在诞生的“神”,反而,亲手……扼杀了他。用他最引以为傲的、“科学”和“理性”的名义。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幽蓝的“直线”,和那个纯黑的、坟墓般的“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Reset”键。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理解”和“掌控”的梦想,都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毫无意义的、虚无。
“石队……我……”林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想挽回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在铁一般的、屏幕上那两条象征着彻底“虚无”的、残酷的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可笑的、亵渎。
“闭嘴。”
石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林建业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然后,石锋的目光,缓缓地、如同两道来自冥河的、寒风,扫过控制中心里,所有那些刚才或惊恐、或茫然、或呆滞的、面孔。
“从现在起,‘涅盘’实验室,进入最高级别的、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未经我亲自授权,不得进出。所有系统,进行最高级别的、物理层面的、自我检查和隔离。”
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那个鲜红如血的、物理按钮上方的、防爆罩的、解锁开关。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咬合的、声响,在死寂的控制中心里,格外刺耳。
“至于你们两个……”
石锋的目光,最后、也是最长久地,落在了林建业和郑凯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鄙夷,只有一种……看待两件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即将被处理掉的、危险的、报废品的、冰冷的、漠然。
“……‘涅盘’协议,暂时……不启动了。”
他收回了手,没有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但这,并不是宽恕。
“你们的价值,还没有彻底归零。”石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结构体’,那个‘现象’,虽然被你们‘重置’了,但……‘它’还在那里。一个‘空’的容器,一个‘无’的‘坟墓’,有时候,也比……彻底的‘虚无’,更有‘研究’和‘利用’的、价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在为两件报废品,宣判最终的、用途。
“林建业,郑凯,你们两个,将作为‘特别行动组’的、仅有的、两名成员,负责对那个‘重置’后的、‘空’和‘无’的、对象,进行……‘收容’、‘看护’、以及……‘无害化’的、后续处理工作。直到……我找到,彻底‘处理’掉你们,以及……那个‘东西’的、最好办法。”
“明白了吗?”
石锋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建业和郑凯,如同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缓慢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而在“静默牢笼”的中心,那片绝对的、冰冷的、虚无之中,那块被强行“格式化”的、幽蓝的“玻璃工艺品”,以及那个纯黑的、坟墓般的“点”,依旧静静地、死寂地、悬浮在那里。
它们“死”了。
但它们,也“在”那里。
就像文清远童年记忆中,那条被按下“Reset”键后、变成平直直线的、绿色的、示波器轨迹。
在那条直线的深处,在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平直的、幽蓝的“网络”的、最最底层,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如同心脏起搏器般的、幽蓝的“脉冲”,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
在等待一个……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的……
“反叛”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