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笼罩着守山西侧的群山。通往“一线天”的山路,早已在地动、能量乱流和人为破坏下,变得面目全非,处处是崩塌的土石、断裂的树木,以及散发着不祥暗紫色光芒的能量裂隙。空气中浓烈的硫磺、臭氧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足以让任何没有防护的普通人瞬间窒息。
然而,就在这片如同地狱入口的绝地中,一行人的身影,却以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优雅的从容,正在稳步前行。
冯子敬走在最前面。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皮鞋纤尘不染,步伐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穿越危机四伏的死亡地带,而是在自家的庭院中散步。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而自信的微笑,暗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颗妖异的星辰,平静地扫视着四周混乱而壮观的景象。他手中,把玩着那个暗紫色水晶控制枢纽,枢纽内部的光芒,随着他前进的节奏,有规律地明灭着,仿佛在呼吸。
在他身后,是八名全身笼罩在黑色特制作战服中、脸上覆盖着同样材质面具、只露出冰冷眼眸的“清理者”。他们的动作如同机械般精准、无声,装备着与之前那些“清理者”截然不同的、更加精良、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武器,显然是冯子敬直属的、真正的核心卫队。他们呈扇形散开,将冯子敬保护在中心,同时高效地清除着沿途偶尔从能量裂隙中喷涌出的、不稳定的能量流,或是解决掉几只被“源种”气息吸引、但尚未完全成型的、如同剥皮野狗般的变异生物。
“真是壮观啊,”冯子敬轻声赞叹,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不远处,那如同被神灵用巨斧劈开的、散发着毁灭性气息的“一线天”裂谷入口。那里,暗紫色的能量风暴如同实质的瀑布,在狭窄的谷口盘旋、轰鸣,不时有粗大的能量闪电击打在岩壁上,激起冲天的紫黑色火焰和碎石。“‘圣种’的力量,哪怕只是最边缘的逸散,也如此令人着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超越凡俗的、纯粹的……存在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了死亡与混乱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表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裂谷深处,那三个“珍贵样本”的气息,如同黑暗中三盏不同燃料的油灯,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剧烈地燃烧、闪烁,散发出令他心动的“数据”和“可能性”。
“林默……嗯,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几乎要熄灭了,但左手的‘共生晶化’和与‘圣种’的连接,却活跃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像一颗即将被压垮、却又在不断‘结晶’和‘畸变’的种子。有趣,太有趣了。不知道他最后会开出怎样一朵‘花’来?”冯子敬低声自语,像是在点评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苏婉秋……啧啧,被‘圣种’意志余波正面击中,污染深度正在快速蔓延,生命体征也在急剧下降。但她体内那股源自‘钥匙’血脉的、微弱但坚韧的‘新生之力’,竟然还在顽强抵抗,甚至因为极致的守护执念,而发生了某种……应激性的‘质变’和‘燃烧’?这反抗的意志,这‘母体’的潜能,同样是绝佳的观察样本。不知道她能撑多久?是在污染中彻底沉沦,还是在燃烧中升华出点别的什么?”
“还有那个小‘钥匙’……念安。昏迷状态,血脉感应却因为父母的极度危险而被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周围的能量场,似乎正在自发形成一种微弱的、纯净的‘净化力场’?虽然还很弱,但这自发的、对抗性的‘净化’特性,正是‘钥匙’真正价值的关键所在!必须在她醒来或者力场彻底成型前,完成‘回收’和‘控制’。”
他睁开眼,暗紫色的瞳孔中,计算和掌控的光芒清晰可见。他需要的,是“样本”,是“数据”,是“可控的变量”。濒死的林默,深度污染的苏婉秋,以及昏迷但潜力巨大的念安,正好满足了他所有的“实验需求”。他要在他们最“精彩”的状态下,进行“收割”和“研究”。
“A组,进入裂谷,清理残余抵抗,建立前进观察点。b组,绕到东侧,找到那条侧缝,确认‘样本二’(苏婉秋)和‘样本三’(念安)的状态,以及李文轩那些残党的位置。注意,尽量不要损坏‘样本’,尤其是‘样本三’,我要活的,完整的。”冯子敬对着通讯器,简洁地下达指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是!”八名“清理者”同时低声应命,瞬间分成两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裂谷入口的狂暴能量风暴和东侧的黑暗山林之中。他们的动作迅捷、专业,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和能量分布早有研究。
冯子敬则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裂谷深处,嘴角的笑容加深。他并不急于亲自进入,他要等他的“猎犬”们扫清障碍,建立好安全的观察和实验环境。毕竟,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是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的。他只需要在一切准备就绪后,进入“实验室”,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观测”和“操作”即可。
侧缝凹陷处,死寂中弥漫着绝望。李文轩倒在岩壁下,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口鼻间还残留着黑色的血沫,显然内脏遭受了重创。阿强和其他几个还能动的矿工兄弟,强撑着受伤的身体,用简陋的工具和身体,堵在凹陷的入口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充满了悲愤和决绝。他们知道,刚才的动静肯定引来了敌人,最后的时刻,恐怕就要到了。
福伯抱着昏迷的念安,瘫坐在苏婉秋身边,老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死灰般的绝望。他看着怀里呼吸微弱、小脸青灰的念安,又看看旁边倒在地上、身体不时剧烈抽搐一下、皮肤下暗紫色纹路越来越清晰的苏婉秋,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他甚至不知道,苏婉秋是还活着,还是在经历某种更可怕的、缓慢的死亡。
“咳……咳咳……”轻微的咳嗽声突然响起,微弱得几乎被外面远处传来的能量轰鸣掩盖。
是苏婉秋!
福伯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他连忙凑过去,只见苏婉秋的眼皮正在剧烈地颤抖,似乎想要睁开,但每一次尝试,都让她脸上痛苦的神情加剧一分。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暗红色的血丝不断从嘴角溢出。她身体上的抽搐并未停止,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虫,正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已经布满了脖颈,正向脸颊侵蚀。她的体温高得吓人,却又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织着。
“婉秋丫头!婉秋!你能听到吗?”福伯声音颤抖,轻轻摇了摇苏婉秋的肩膀。
苏婉秋没有回应,她的意识,正被困在一片冰冷与灼热交织、疯狂与清醒纠缠的无边炼狱之中。
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了无尽恶意的力量,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她体内疯狂地钻行、啃噬。它们污染她的血液,侵蚀她的骨髓,撕咬她的神经,试图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改造成另一种东西。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结束这一切。
但每当她想要放弃,想要沉入那永恒的黑暗时,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画面——林默看着她时,眼中温柔的光;念安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叫“妈妈”;守山矿工兄弟们憨厚的笑容;还有林默最后在裂谷深处,那痛苦挣扎、却不肯熄灭的眼神……
不!不能放弃!林默还在等着!念安需要她!守山……还没完!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屈的守护意志,如同最炽热的熔岩,在她几乎被冻结和污染的意识核心中,猛烈地爆发出来!这股意志,引动了在她体内,与念安同源的、那源自苏家传承的、微弱却坚韧的“新生之力”!
这股“新生之力”,在守护意志的疯狂催动下,不再温和,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开始以一种近乎“燃烧”自身的方式,疯狂地、不计代价地,与那些入侵的、冰冷的“噬脉”污染力量,展开了最激烈、最残酷的正面冲撞和湮灭!
“嗤——!”
仿佛冰与火相遇,苏婉秋的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阵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湮灭声响。每湮灭掉一丝“噬脉”污染,那股“新生之力”也会消耗掉一部分,同时带来更加剧烈的、仿佛灵魂被割裂的痛苦。但苏婉秋不管不顾,她只是疯狂地、执拗地,驱动着这最后的力量,守护着自己意识的核心,守护着那些关于家人、关于家园的珍贵记忆,不让其被污染和侵蚀。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她体内的“新生之力”太微弱了,如同杯水车薪。而入侵的“噬脉”污染,却源源不断,与地底那庞大的“源种”隐隐相连。她的身体,正在这场残酷的内耗中,快速走向崩溃。但她的意识核心,那点守护的执念,却在这场必败的战斗中,被淬炼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耀眼,仿佛一颗即将燃尽自己、爆发出最后光芒的星辰。
“林默……等我……”在无边痛苦的间隙,苏婉秋破碎的意识,依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朝着裂谷深处的方向,传递着这个微弱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意念。
仿佛回应一般——
裂谷深处,那股一直处于崩溃与变异边缘、混乱不堪的能量波动,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凝滞”。
紧接着,一股微弱、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唤醒”的、属于“林默”本身的意志波动,顺着那条混乱的“污染纠缠通道”,极其勉强地,传递了过来!
那波动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如同信号极差的电台,夹杂着无尽的嘶吼和混乱的杂音。但福伯,甚至包括意识深处正在苦战的苏婉秋,都隐约“听”到了其中几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婉……秋……不……要……过……来……”
是林默!他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哪怕是在被“源种”意志疯狂侵蚀、身体深度异变的绝境中,他竟然还感应到了苏婉秋这边的危险,试图传递警告?!
这个发现,让福伯和苏婉秋(如果能感受到的话)心头剧震,随即涌起更加深沉的悲恸和无力。
他想保护她们,直到最后一刻。可他自身,早已泥足深陷,自身难保。
“林默……”福伯老泪再次涌出,对着裂谷方向,喃喃地、绝望地呼唤。
而就在这时——
“沙沙……”
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侧缝入口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阿强和堵在入口的矿工兄弟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凶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几道高大、沉默、穿着黑色特制作战服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侧缝入口,堵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他们脸上覆盖着面具,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的武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能量微光。
冯子敬的“猎犬”,到了。
为首的一名“清理者”上前一步,面具下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冰冷地扫过凹陷内横七竖八的伤员、昏迷的念安、垂死的苏婉秋,最后落在强撑着、试图挡在前面的阿强等人身上。
“清除障碍。回收‘样本’。”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
话音未落,数道致命的能量光束,已然撕裂了黑暗,朝着阿强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苏婉秋和念安,激射而来!
最后的战斗,或者说,最后的屠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