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带来的手提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烫在病房冰冷的地面上。福伯蹲下身,带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确实如“影”所言,整齐码放着几个标注着复杂化学式和操作步骤的密封金属盒,以及一份用防水纸打印的、详尽的西侧据点内部结构和换岗时间表,甚至还有几条用虚线标出的、避开主要监控和巡逻路线的潜入路径。图纸专业,信息详实,不像是临时伪造。
还有一份手写的、关于那种特殊生物吸附凝胶的配方和简易制造工艺说明,字迹工整有力。福伯年轻时学过些粗浅的化学,仔细看了看配方,眉头紧锁:“里面的几种主料和催化酶……很偏门,有些我都没听说过。但原理上,用生物活性物质选择性吸附并固化特定气溶胶粒子,理论上可行。如果这东西真能暂时控制住污染扩散,哪怕只是几天,对我们来说也至关重要。”
林默坐在床边,那只青灰色的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平放在膝盖上。皮肤下那些暗色的纹路,在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像一张不祥的地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复杂。刚才“影”提出要组织样本时,他感觉到这只手内部,似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尖锐的刺痛和……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影”的目光注视下,被唤醒了。
“不能给他。”苏婉秋的声音斩钉截铁,她走到林默身边,下意识地想握住他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皮肤传来的异常低温,让她心头发颤。“林默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折腾,而且,这只手的情况这么古怪,谁知道取样会引发什么后果?万一刺激了里面的侵蚀力量,或者被‘影’拿去做更危险的用途怎么办?”
“我知道风险。”林默抬起头,看着苏婉秋,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婉秋,我们现在有选择吗?赵坤和六个兄弟在‘归乡会’手里,多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矿区里,已经有快二十个兄弟出现症状了,恐慌在蔓延。冯子敬在外面虎视眈眈,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影’给的这些东西,至少是一条路,一个机会。”
“机会?”苏婉秋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影’是谁?他为什么帮我们?他要你的组织样本做什么?如果他和冯子敬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给了样本,他们就能更彻底地研究‘噬脉’的力量,甚至可能找到控制或者强化它的方法,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正因为他要样本,我才觉得,他可能和冯子敬不是一伙的。”林默的思路异常清晰,他反手轻轻握住苏婉秋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定,“冯子敬代表‘归乡会’,他们的目标是‘血晶’和控制‘源种’。他们需要的是念安这样的‘钥匙’,是我和你的血脉,是完整的、活的样本。而‘影’要的,只是我左手这点被侵蚀过的、可能已经‘坏死’或‘变异’的组织。这更像是……独立的研究,或者,是针对‘噬脉’力量本身的研究。他提供的路线图和凝胶配方,太详细,太有用了,不像是为了骗一点组织样本而精心布置的陷阱,成本太高,收益不确定。”
他顿了顿,看向福伯:“福伯,您觉得呢?从‘影’留下的东西,还有他这个人,能看出点什么吗?”
福伯一直没说话,仔细查看着那份手写的凝胶配方,又拿起据点结构图,对着灯光,眯着老眼,一寸寸地看。半晌,他才放下图纸,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了困惑、震惊和一丝了然的复杂表情。
“这字迹……这用笔的习惯,尤其是几个数字和符号的写法……”福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向林默和苏婉秋,“我年轻的时候,跟过我父亲的一位师兄学过一阵子。那位师兄,是个怪才,精通的东西很杂,尤其喜欢研究些偏门古怪的方子和机关暗道。他写字,就有这个习惯,喜欢在‘7’字上多加一个斜钩,在标注方向时,用特定的、不常见的箭头符号。后来……后来听说他因为研究一些‘禁忌’的东西,惹了麻烦,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海外。这位‘影’……他写字和标注的习惯,和我那位失踪的师兄,有七八分像!而且,他提供的这个凝胶配方,思路很刁钻,里面用到的几种催化反应原理,我隐约记得,那位师兄当年醉后跟我父亲提过一嘴,说是从某种失传的古方里改良出来的,专门对付‘阴秽瘴气’……”
福伯的话,让苏婉秋和林默都愣住了。难道“影”竟然和守山、和福伯的家族有渊源?是福伯那位失踪的师兄的后人?还是本人?
“如果他真的和守山有旧,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要藏头露尾?”苏婉秋追问。
“也许……他有不能说的苦衷。”林默沉吟道,“‘内鬼不止一人’,‘眼睛’无处不在。他如果公开身份,可能立刻就会暴露,甚至被灭口。他暗中传递信息,提供帮助,也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什么,或者……赎罪?”
这个推测,让“影”的行为有了一丝合理的解释。但真相如何,依旧扑朔迷离。
“就算他有苦衷,就算他真想帮我们,取样的事情,也太过冒险。”苏婉秋依然反对,她看着林默那只手,心痛如绞,“林默,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左手的情况又这么诡异。取样,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能像捅了马蜂窝,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婉秋,”林默的声音柔和下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抚了抚苏婉秋紧蹙的眉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是守山的男人,是赵坤他们的兄弟,是念安的父亲。有些风险,我必须冒。而且,我也想知道,这只手,到底变成了什么。‘影’要样本,肯定是为了研究。如果他真有克制‘噬脉’的方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一试。至于风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可以控制。取样由我们自己人来,用最安全的方式,取最少量的表皮或皮下组织。全程监控,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取下来的样本,分作两份,一份给‘影’,另一份我们自己留着,让霍启明想办法也分析一下。这样,就算‘影’那边有诈,我们也不至于毫无所得。”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但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那救赵坤的事呢?”福伯问,“按‘影’给的路线,确实有机会。但就靠我们剩下的人手……”
“救赵坤,我去。”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对‘噬脉’力量有感应,能提前预警危险,左手……或许也能派上点用场。而且,我必须亲自去看看,西侧据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可能通往主矿井的通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福伯,您坐镇这里,和苏婉秋一起,应付冯子敬,稳定内部,尝试制造‘影’给的凝胶。如果这东西真有用,就能为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不行!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苏婉秋急了。
“我必须去。”林默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赵坤他们,是我派出去的。他们的命,我得负责。而且,只有我最有可能,在那种环境下,找到他们,带他们出来。你放心,我不会硬拼,有‘影’给的路线图,我会小心。如果事不可为,我会撤回来。”
苏婉秋知道,一旦林默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她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只异常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嘱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念安,等你。”
“我答应你。”林默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赵坤的副手,一个叫阿强的年轻矿工,他脸色难看,压低声音报告:“苏姐,林哥,福伯,不好了!外面那些闹事的人群里,混进去了几个带着奇怪仪器的人,看着像地质勘探的,但设备很新,不像普通的。他们想突破警戒线,说是要‘进行独立环境检测’,还拿着盖了章的什么‘特许文件’(显然是伪造的),态度很硬。我们的人拦着,差点动手。另外,刚接到消息,冯子敬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希望明天上午,能就‘合作意向’进行第一次‘正式磋商’,地点……他定在了矿区外的镇上茶楼。”
压力,正在从各个方向,同时加码。冯子敬显然不耐烦了,开始动用更直接的施压手段,甚至可能想强行进入矿区“检测”,为后续行动制造借口。
“告诉兄弟们,没有我和福伯的亲笔手令,任何人,拿着任何文件,都不得进入矿区警戒范围以内!必要时,可以采取‘适当’的强制措施,但尽量不要伤人,尤其不要对那几个拿设备的动手,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拍下来做文章。”苏婉秋快速下令,眼神冰冷,“至于冯子敬的‘磋商’……回复他,明天上午十点,可以。但地点,必须在我们守山矿部的会议室。这是底线。”
阿强领命而去。
时间,越发紧迫了。他们必须在冯子敬彻底撕破脸皮、内部污染彻底失控之前,解决至少一部分问题。
“就这么定了。”林默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脊梁挺得笔直,“福伯,麻烦您,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准备制造凝胶的材料和设备,越快越好。同时,挑选五个身手最好、最可靠、对井下地形熟悉的兄弟,准备装备,今晚凌晨,跟我出发,去西侧据点。苏婉秋,你负责稳住冯子敬和内部。另外……在我出发前,安排医生,取样本。按我们刚才说的,最小量,最安全的方式。”
“林默……”苏婉秋还想说什么。
“放心。”林默打断她,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看着小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念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为了你们,我不会有事。”
深夜,医疗站临时布置的无菌操作室里。灯光惨白。林默躺在床上,左手臂裸露,那只青灰色的手在无影灯下,显得愈发诡异。皮肤下那些暗色纹路,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名戴着口罩和手套、被严格审查过的老医生,在霍启明(通过远程视频指导)和苏婉秋、福伯紧张的注视下,用最精细的器械,极其小心地从林默左手手背靠近手腕、一块颜色相对最浅、看起来“正常”一些的皮肤边缘,取下了一小片比指甲盖还薄的表皮组织,又用特制的细针,抽取了极其微量的皮下组织液。
整个过程,林默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当器械接触到他左手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滑腻、充满了恶意和排斥感的“躁动”,顺着手臂,直冲他的大脑!仿佛他左手里沉睡的某种东西,被惊醒了,在疯狂地咆哮、挣扎,试图抗拒和污染一切外来物!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皮肤下的暗色纹路骤然变得清晰,甚至隐隐有暗紫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停!”视频里的霍启明急声喝道。
医生立刻停手,紧张地看向监测仪器。林默的心率和血压在刚才瞬间飙升,脑电波也出现剧烈波动。但好在,随着取样停止,那股诡异的躁动感,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左手恢复平静,只是那青灰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样本……取到了。”医生声音发颤,将取下的组织小心封存进特制的低温保存盒。那一点组织液,在透明的保存管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的浑浊,与正常的组织液截然不同。
林默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苏婉秋冲过来,紧紧握住他完好的右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事……”林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
“这鬼东西……太邪性了。”福伯看着那管诡异的组织液,脸色发白。
样本被分作两份,一份小心封存,准备按约定交给“影”(如果决定交易的话),另一份立刻送去给霍启明留下的助手进行分析。
凌晨三点,夜色最浓时。林默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加厚的防护服,左手戴上了特制的、内衬了吸附凝胶(试验品)的手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锐利如刀。身后,是五名同样全副武装、神情坚毅的矿工精锐,都是赵坤亲手带出来的、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他们检查着装备——强光手电、防毒面具、攀爬工具、非致命武器、以及“影”提供的路线图和简易通讯器(信号经过加密和增强)。
苏婉秋站在医疗站门口,抱着被惊醒、迷迷糊糊的念安,目送着他们。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看着林默,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等我回来。”林默最后看了她和女儿一眼,转身,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西侧深山的方向,疾行而去。
风,带着寒意和远处隐约的喧嚣,吹过空旷的矿区。苏婉秋抬头,看着阴沉无星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
与此同时,在西侧据点深处,霍启明和他的小队,正面临着一场生死考验。他们按照“影”提供的路线,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明暗哨卡,深入到了据点腹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被改造过的天然溶洞,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线和闪烁的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臭氧和“噬脉”污染混合的刺鼻气味。他们发现了囚禁赵坤等人的那个加固过的铁笼囚室,就在溶洞一侧,被厚重的铁门锁着,门口有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但明显精神萎靡、不时咳嗽的守卫。
但就在霍启明准备想办法解决守卫、打开囚室时,溶洞深处,传来了沉重的、仿佛巨兽拖行的摩擦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混合了金属和血肉被撕裂的怪异嘶吼!紧接着,几个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黑暗的通道中扑出,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冲来!
那根本不是人!那是……某种人形生物,但身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紫色的、类似岩石或甲壳的增生组织,双眼猩红,口中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涎液,四肢着地,奔跑如风,指尖是锋利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骨爪!
是被“噬脉”能量深度污染、产生了恐怖变异的怪物!“归乡会”竟然在这里,用活人做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
“开火!”霍启明嘶声下令,手中的特殊弹药枪喷射出火光。
战斗,瞬间爆发!而囚室里的赵坤,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和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