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 武侠 都市 历史 科幻 灵异 游戏 书库 排行 完本 用户中心 作者专区
小米阅读 > 历史 > 九两金 > 第56章 捞尸人

九两金 第56章 捞尸人

作者:是我老猫啊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1-07 03:04:12

沈子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斤劣质烧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触手摸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是他那间石库门亭子间里有些发硬的棉被,而是上好的、散发着淡淡干燥阳光味道的绒毯子。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时常因为屋顶渗水轻微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精致的磨砂玻璃罩煤气灯,光线调得很暗,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的一尊紫铜暖炉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将窗外那个冻死骨的上海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

沈子清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子清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马甲、袖口扎紧的年轻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吐司。

“这是哪儿?”沈子清揉着太阳穴问。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休息室。”

侍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规范,带着一股子洋派的训练有素,

“我家少爷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若您醒了,请您吃过早点便过去。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不急。”

不急?

现在的上海滩,火烧眉毛,谁能不急?

沈子清也没心思吃那洋面包,端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长衫,虽然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有些寒酸,但文人的骨气让他挺直了腰杆。

“带路吧。”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着大理石的长廊。

通商银行的二楼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在如今躁动的上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隐约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快走到尽头那间挂着“行长室”牌子的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沈子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沈子清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是徐润。

大买办,地产大王,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徐二爷。

一年前,沈子清在张园的赏菊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徐润,身穿织锦缎面的长袍,手指上戴着翠绿的翡翠扳指,面色红润,谈笑间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他的袖子里兜着。

可眼前这个人……

徐润身上的绸缎长衫依旧名贵,但领口似乎有些歪斜,透着一丝匆忙间未能整理好的狼狈。

最让沈子清心惊的是徐润的脸——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袋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祖产、被赌坊踢出门的赌徒。

他走得很慢,脚下甚至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着瓜皮帽。

“徐……徐二爷?”

沈子清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徐润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子清身上上下扫过。

没有往日的傲慢,也没有商场上的客套。

徐润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绝望。

他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扭过头,脚步踉跄地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萧索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子清看着徐润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连徐润都变成这样了……或许传言是真的。

连徐润这样的人物,在金嘉记倒闭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下,已经成了勒死他的绞索。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来求救的。

而看他这副样子……

沈子清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对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要是今日再不成,自己也要下去见阿祥了….

“沈先生,请进。”

门内传来了陈阿福的声音,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国产办公桌后,甚至都没穿西装,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透露出一种少见的野性。

他手里夹着雪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

“坐。”

“通裕钱庄的跑街,沈子清,我没记错吧?去年你们赵老太爷做六十大寿,我派人送过礼,听他介绍过一嘴。”

沈子清喉头哽咽:“是...正是。陈先生记得清楚。”

“我的记忆里很好,记得每一个钱庄。”

陈阿福缓缓道,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叠报纸和账册,“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消息。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手写的记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看这一条:北市钱庄歇业者已有三家,南市亦有四家挂牌。拆息骤升,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沈子清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正元、利用、谦余这几家大庄都开始停止拆借了,还在收缴放出去的银钱。我们通裕...”

“你们通裕手里,至少握着四万五千两金嘉记相关的坏账,”

陈阿福平静地说,“而你们的流动现银,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两。”

沈子清震惊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

陈阿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在美国读书时,教授总说,银钱导致危机的本质是信息的不对称和信用的崩塌。但在上海,没有秘密。每个钱庄的底细,明眼人一算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上海地图前,用指尖点着上面标注的钱庄位置。

“光绪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号的钱庄七十八家。到年底,还剩六十九家。而现在,”

陈阿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又少了三家。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万幸。”

沈子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陈先生,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前也有银根紧的时候,但各家互相拆借,总能渡过难关。这次...这次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死。”

陈阿福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躲过了这个话题,

“徐二爷刚才的样子,看见了?”

沈子清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让人心里没底。

“看见了。”沈子清斟酌着词句,“徐二爷……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陈阿福轻笑一声,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他刚才坐在这里,求我借给他五十万两现银救急。他说只要能挺过这一关,也就是挺到年底,他愿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愿意上书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让出来。”

“明明几月前,他还授意青帮跟我的人打擂台,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现在却要客客气气地亲自登门。”

沈子清沉默不语。

让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润的护身符,是他在官场的根基。连这个都肯拿出来,说明他真的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 您答应了?”沈子清试探着问。

陈阿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傻。”

“为什么?”沈子清脱口而出,“徐润虽然现在周转困难,但他手里的地皮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地价虽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陈阿福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着一条分叉口,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

“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跑街放贷的老手。刚刚你睡着,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虽然如今债主临头,但仍有人对你评价很高。

我虽然是开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但我只愿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钱要流向有信誉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说,你们这些钱庄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爷放在这上海滩的一只秃鹫,或许,你们更认为,我是来抢你们钱庄生意的,抱团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愿意见我。”

陈阿福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徐润现在的窟窿,不是五十万两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舱全是水的大船,随时有可能倾覆。

我现在借给他五十万两,就是把这笔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未必能活,我的钱也会陪葬。”

“那……您就看着他死?”

“死不了。”

陈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举出来的人物,大清的官场会保他,李中堂会保他。但他必须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给沈子清。

“这也就是我今天见你的目的。沈先生,我听说你人脉广泛,在钱庄的跑街里也算是讲信誉的,我希望这份名声,比银子好用。”

沈子清接过文件,是一份拟定好的《中华通商银行特别信贷公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公告上写着:

中华通商银行,感念市面银根紧缺,商贾周转不灵,特此拨出专项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条款极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说,哪怕你是正元、阜康这样的大钱庄,凭脸面和信誉也借不出一两银子。

第二,只接受实物资产抵押。优先要几样东西:上海租界内的整块地契,带房产者优先、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原始股、以及优质的大宗货物现货,需入指定库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当前市价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个月内无法赎回,抵押品直接归银行所有,绝无宽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未免太过苛刻!

现在的市价本来就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你还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础上再打三五折?这一块价值一万两的地皮,你只给一千五百两?”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市面上的市价,是虚的。

你说那块地值一万两?好,你让他拿去卖,现在全上海,除了我,谁能拿出现银来买这块地?

汇丰?汇丰现在正在抽银根回笼资金。

钱庄?钱庄自己都快被挤兑得关门了。

徐润、胡雪岩?他们自身难保。”

“现在,只有我有大笔的现钱,而且愿意现在拉你们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银子,在等着尘埃落定,尸横遍野才会出来!”

“我有整整两百万两,躺在地下金库里的、白花花的现银和黄金!还有随时可以调动的五十万两南洋华商会的流转金。”

“在这个所有人都缺血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两银子,能买他们一条命。”

“我给三五折,那是给他们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债主破门、官府查抄的时候,他们连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黄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陈阿福说的是实话。

这是眼下最残酷的一面——流动性枯竭。

当所有人都急需现金的时候,现金就是皇帝,持有现金的人就是主宰。

沈子清踌躇起身,拉开门的瞬间,他满眼通红,突然又回过头,冲着办公桌磕了个头,

“陈先生,我知道您是有学识的人,您就当是可怜我,死让我死个明白,我实在不懂,这黄埔滩的问题出在哪里,赵老太爷对我极好,我是穷苦人家出身,通裕出钱送我读书,做了跑街这么多年,感念这份恩情,我想斗胆,让先生给我解答。

我带着答案回去,也好过通裕真的关门那一天,仍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陈阿福从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有些真正地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坐吧,”

他稍加思索,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整理了三份文件递给沈子清。

“首先,这次和你理解的往常银根收紧,同行拆借度过难关的规模不同。”

陈阿福指了指第一份文件,

“光绪八年(1882年),上海股市达到巅峰时,矿务股市值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而年底暴跌至不足七百万两。这一千三百万两的蒸发,相当于上海全年贸易总额的三分之一。这些钱从哪里来?大部分来自钱庄的放款。”

沈子清喃喃道:“金绍诚就是拿丝栈抵押,借了钱去炒股...”

“自然是不止他一人。”

陈阿福冷笑,“徐润,这个广东买办,你可知他欠了多少?”

他翻开第二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字。

“十月,徐润名下欠二十二家钱庄共计一百零七万两。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购买地产、投资矿务股、经营茶栈。

他的资产估值一度高达三百四十万两,但那是市价虚高时的估值。如今地产有价无市,很多他参与的矿务股一文不值,他那些资产现在能变现七八十万两就不错了。”

沈子清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零七万两...这要是全成了坏账...”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阿福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可怕的是,钱庄之间的连环担保和拆借。

我给你算一笔账:德丰钱庄放给金嘉记十五万两,同时从正元钱庄拆借八万两周转。正元钱庄的钱又是从汇丰银行借来的。

金嘉记一倒,德丰还不上正元的钱,正元就还不上汇丰。汇丰一抽贷,正元只能向其他钱庄催收...如此连环,一倒俱倒。”

“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我在美国读书时,研究过1837年和1857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本质如出一辙:过度投机、信用扩张、最后泡沫破裂。

但美国有国家银行体系,有联邦政府介入。而我们有什么?”

沈子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有朝廷...但朝廷...”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陈阿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户部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康熙年间的眼光看钱粮。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现代金融为何物。去年李鸿章大人筹建轮船招商局,发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揽钱,师夷长技,结果呢?成了投机工具。”

他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子清:“你可知,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摇头。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国银行放给钱庄的拆款约为三百万两。到光绪八年(1882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四年翻四倍!”

陈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疯了。钱庄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存贷业务,开始大肆投资地产、股票、甚至自己开设矿业公司。”

他翻开一叠英文报纸的剪报,指着上面的报道。

“《北华捷报》去年六月就发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热已到危险边缘,矿务股价远超实际价值。’但没人听。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断有人接盘,这个游戏就能继续。”

沈子清想起了金绍诚在四马路番菜馆请客时的场景,那些红光满面的商人,那些恭维和敬酒...原来早在那时,丧钟就已经敲响。

“陈先生,”沈子清的声音嘶哑,“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吗?汇丰、麦加利这些银行,不也在放款吗?”

“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

陈阿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洋行当然不清白。但他们有两条退路:第一,他们的资本大多来自海外,可以随时抽离;第二,他们有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保护。一旦出事,他们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汇丰银行的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看,汇丰去年对华放款总额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给中国钱庄的短期拆借,其余都是给清政府和官督商办这类公司的长期借款,有海关税收作抵押。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海关税收是英国人在管,钱是直接到他们那里,扣掉之后才会给朝廷。”

陈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国际银价下跌对我们造成双重打击。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点,”

沈子清突然开口,“白银跌价,洋人用同样的英镑能换更多两银子。他们进口货便宜了,但我们出口的生丝、茶叶,换回来的银子实际价值在下降。”

陈阿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没错。光绪六年(1880年),伦敦银价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这意味着,同样一批生丝出口,实际收入少了15%。丝商利润被挤压,不得不借钱维持,债务越滚越大…直到崩盘。”

“不要以为这场灾难是因为金绍诚跑路,或者是因为胡雪岩带领丝商囤积生丝,占据了大笔现银被洋人围剿,或者是大家疯狂炒股,造成巨量亏损。”

“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于,徐润、胡雪岩,还有你们这些钱庄,都在玩一个必输的游戏——短债长投。”

“徐润,徐二爷。”

陈阿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他手里握着三千多亩地皮,那是上海滩最好的地段,外滩、南京路、静安寺。账面上看,这些地皮值几百万两,富可敌国。可是,他买地的钱哪来的?”

沈子清下意识地回答:“钱庄的庄票,还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对。”陈阿福点头,“钱庄的庄票,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而地皮呢?想要变现,特别是这么大体量的地皮,在现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掉。”

“他用三个月就要还的钱,去买三年后才能变现的地。这就是‘错配’。”

陈阿福冷冷地抛出这个词,“前两年,洋行银根松,拼命往外拆钱,钱庄手里银子多得烫手,就拼命借给徐润之流。徐润拿着钱去买地,地价就涨。地价涨了,评估价更高,能借更多的钱,只要不停下来,资产每一天都在膨胀。”

“在这种短债长投,来回借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今日买入,在茶楼里找人炒几天消息,就可以轻轻松松回款,高价卖出,后来觉得这种方式也太慢,干脆自己选一个股子操盘,例如四川建昌铜矿。

甚至不需要卖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钱出来继续买入拉高股价,如果能一直推高股价,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债务。”

“可现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还一笔,明天又到期一笔,全是到处拆借的短期债,而自己手里,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时间没办法快速变现的地产。”

陈阿福叹了口气,“徐润手里的三千亩地,现在不是财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时间卖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债主却拿着刀站在门口。想卖,价格要沉到谷底!根本不够还!”

“至少胡雪岩囤积的生丝,货比黄金,流通性高,是涨是跌,无非是亏与赚的问题,他要是开口肯按洋人的价格卖,几日之内即可回款。”

沈子清听得冷汗直流。

“还有更深一层的。”

陈阿福并没有停下,

“沈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世道,银子还值钱吗?”

“银子当然值钱....”沈子清犹豫了下回答。

“在上海,在你的口袋里,或许是。”

陈阿福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墨西哥鹰洋,在手里把玩着,“但在世界这盘大棋局里,白银,已经被抛弃了。”

“十年前,1873年,那是世界金融场的一道分水岭。”

“德国、美国,先后废除银本位,改用金本位。西方列强都在疯狂地囤积黄金,抛售白银。”

“全世界不要的白银,都流向了哪里?”陈阿福看着沈子清,“流向了中国,流向了印度,流向了我们这些还在用银子的国家。”

“前几年,上海滩为什么这么繁荣?为什么股票能炒上天?为什么地价翻着倍地涨?”

“因为银子太多了。洋人的银子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造成了一种虚假繁荣。你们觉得是生意好做,其实只是水涨船高。”

“但现在,潮水退了。西方经济大萧条,洋行在本土亏了血本,必须把在海外的资金抽回去救命。加上法国在越南那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开战。洋人怕了,他们要把银子变现,换成黄金带走。”

陈阿福走到沈子清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收割。明白吗?无非是早与晚的问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大清国财富的收割。先用廉价的白银灌醉你们,让你们借贷,让你们炒作,让你们以为明天永远会更好。等到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找机会抽走银根。”

“徐润的地皮,胡雪岩的生丝,还有你们钱庄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一夜之间,原形毕露。”

“徐润为什么肯亲自来找我,是他也明白,无论我是否在市面上搅和他的股票,他都难逃被收割的命运!他想捂住建昌铜矿的消息,我不说,洋人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捅出去!

不把这些本地的大财东逼到这份上,洋人怎么在上海滩当家作主?

沈子清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这一切早在万里之外的某个交易所里,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都是迟早会发生的……是这样吗?”沈子清喃喃自语。

陈阿福直起身子,

“在大清,没有国家银行,没有能调控金融的手段。面对洋人的金融机器,你们的钱庄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去挡铁骑。一触即溃。”

良久,沈子清缓缓站起身。

“陈先生,我懂了。”沈子清低声说,

“通裕没救了。徐润没救了。上海滩……也没救了。”

他站起身,喉结滚动,迟疑了下还是吞吞吐吐地发问,

“陈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看的如此清楚,为何还肯出手借银子?”

陈阿福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两个月前写给李鸿章大人的信,分析当前危机的根源和应对之策。但李中堂没有给我答复,其实我也知道,朝廷一样缺银子,这上海危局,只有官银能解。但…..罢了,这封信现在送给你。”

沈子清接过信,信封很轻,在他手中却重如千斤。

“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陈阿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很早就去了美国,读了很多洋人的书,学的是如何让华人富强。

满心以为能改变些什么。但现在来上海也一年多了,我看到的是洋行掌控金融命脉,朝廷昏聩无能,商人短视投机…百姓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发展实业处处被阻挠。”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轻轻抚摸着封面。

“如果连自己国家的门口都守不住,自己家的地皮都保不住,自己家的钱庄都接连倒闭……

如果连你这样还想救局的人都只能跪在别人门前磕头…等人救命,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记好,我不是想救谁,也没那么大能力,甚至对这个大清都只有恨,

既然危机已至,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做个捞尸人吧,体面一点,别让洋人满黄浦江地发死人财,太难看。”

沈子清的眼眶红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对着陈阿福深深一揖。

“陈先生的话,子清一字不忘。无论成与不成,通裕上下,铭记大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