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上海,
《申报》报馆,
望平街上,报馆林立,但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朝廷动向,国际局势,而永远是股份。
自从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获利分红后,上海滩仿佛一夜之间中了邪。丝厂、矿局、保险公司的招牌如雨后春笋般挂起,茶楼酒肆里,连黄包车夫和梳佣都在议论着“长红”与“套利”。
报馆二楼,主笔沈以伯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生!先生!”
阿祥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稿纸,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不得了!金州矿的股价又涨了!就在刚才,大马路那边的茶会里,有人为了抢购股票,把茶桌都掀了!”
沈以伯皱了皱眉,接过阿祥的稿子。那上面记满了今日市面上的光怪陆离。
“这就是你要发的市井新闻?”沈以伯问。
“是啊先生,全上海都在疯这个!如果我们不接着报,销路要被隔壁《字林西报》抢光的。大家都想知道明天买什么能发财。”
沈以伯叹了口气。
大清的江山在摇晃,而这里的人们却在金沙堆上狂欢。
他提起笔,在阿祥的稿子上修改了几处措辞,将其定名为《沪上股金狂热记》。
“发排吧。”沈以伯说,“让世人看看这盛世下的癫狂。”
【附件一:1882年5月《申报》副刊·财经特稿】
【本馆特讯】 沪上通商以来,风气大开。
市井之间,怪现频出,不可不记。
所谓公司者,如雨后春笋,纷纷设立。或是开矿,或是缫丝,或是保险,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更有甚者,仅凭一张招股章程,并无实业根基,亦能在大马路茶肆之中,聚集千百之众,争相认购。
昨日午后,某丝厂招股,观者如堵。无论士农工商,甚至妇孺老弱,皆倾其囊底之资,唯恐落于人后。问其公司作何营生?不知也;问其厂址何在?不知也。唯一念所系者,曰涨而已。
一张纸片,朝买夕卖,转手之间,获利倍蓰。于是人心浮动,废寝忘食。
茶寮之中,不谈国事,不叙家常,满耳皆是升跌、利息之声。
更有甚者,有无赖之徒,伪造票据,设立空壳公司,名为集资,实为敛财。一旦资囊既满,则卷款潜逃,致使愚民血本无归。
泰西之有股份,本为集众资以兴大业。
然今沪上之风,变为投机之赌局。
商贾如狂,百姓如痴。古语云:利令智昏。
今观沪上股潮,几近癫狂。夫物极必反,登高必跌。大厦将倾而争拾瓦砾,一旦风吹草动,千金散尽,悔之晚矣。以此忠告,望阅者猛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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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刚刚送去排字房,楼下的铁门突然被敲响。声音急促。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差被领了上来。他是从码头直接跑来的,刚从刚靠岸的香港驶来的轮船下来。
“沈主笔,香港分局急电,加急快信。”
信差声音干哑,递过一个密封的油纸包,“船在海上遇了风浪,晚了两天,但消息……恐怕已经迟了。”
沈以伯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剪报和一封手写的急件。剪报来自香港的《循环日报》和越南西贡的法文报纸。
最上面的一行字。
“法夷炮轰河内,四月二十五日城陷,总督黄耀死节。”
沈以伯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早预料到法国人贪得无厌,吞并交趾支那(南圻)后必然北上,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阿祥!”沈以伯猛地喝道。
正准备下班去买股票的阿祥吓了一跳:“先生?”
“去排字房,把刚才那版股票的新闻撤到二版。头版头条,我要留给安南。”
“可是先生,大家都在看股票……”
“国将不国,何以此身为家!”
沈以伯猛地拍在桌子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
“安南若亡,下一个就是两广,就是云贵!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你以为那股票还能值几两银子?”
报馆内一片死寂。
沈以伯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大幅的纸。
窗外,外滩的钟声敲响了下午四点,正是热闹将熄,人们计算盈亏的时候。而在沈以伯的笔下,那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他想起了几年前琉球被日本吞并时,朝廷的软弱。
想起了安南使臣在天津求援时的眼泪,想起了兰芳的惊天变局。
墨汁浓重地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呐喊。
他写得很快,笔锋带煞。这不仅是新闻,这是檄文。
【1882年5月《申报》头版头条·河内沦陷特急报道】
《论法据安南河内府事》
【本馆特电】 惊悉南疆噩耗,据香港及西贡来电:光绪八年三月初八日(西历四月二十五日),法军统领李维业率兵船突袭越南河内。
炮火猛烈,城垣崩摧。河内督抚黄耀誓死守城,然寡不敌众,势不能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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