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四月末,交趾路升龙府以北五十里,王家村。
夕阳西下,炊烟从一座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升起,这些院落整齐排列,巷陌宽敞,全是按汴京厢坊规制建的。居中那座院子最是齐整,三间正屋带东西厢房,院墙爬着交趾特有的三角梅,红艳艳映着新漆的绿瓦。
院里葡萄架下,退伍老兵王二狗正在磨刀。五年前征讨李朝时,在富良江畔留下的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在暮色中仍显狰狞,因这伤,他从龙骧军退役,领了八十贯退役银、二十亩永业田,官府还给发了个媳妇。
“当家的,李叔他们来了!”正屋里走出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交趾传统的奥黛改制的宋式襦裙,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摆着几碟松子、腌笋、切好的木瓜。她说宋话还略带交趾口音,但已相当流利。她正是王二狗的妻子阮玉欣,原李朝一个低阶嫔妃的宫女。
院门吱呀推开,三个汉子笑呵呵进来。为首的是李老根,左腿微瘸,拄着单拐,手里提着一坛酒:“二狗!看看今年总参谋司发的好东西——玉露酒!还有这奶糖、果脯,说是格物院新制的!”
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叫赵铁柱,缺了右手三指,用布缠着;一个叫孙石头,瞎了只眼,戴着眼罩。都是当年一起打富良江的老兄弟,伤后退伍在此安家。
“快坐快坐!”王二狗起身招呼,阮玉欣已搬出竹椅、方桌。赵铁柱把手里提的油纸包放桌上:“我婆娘腌的酸鱼,尝尝!按宋人法子加了茱萸、姜蒜,入味!”
孙石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哗啦啦倒出一把奶糖:“孩子们抢着要,我藏了几块,咱们老哥们下酒!”
众人围坐。李老根拍开酒坛泥封,醇香四溢。阮玉欣给每人斟满粗瓷碗,自己端了针线筐坐在檐下,边做活边听男人们说话,这是交趾女子的旧俗,如今虽学了宋人不少规矩,但有些习惯改不了。
“来,第一碗——”王二狗举碗,“敬战死的弟兄们。”
五只碗轻轻一碰,酒液微漾。众人默默饮尽,孙石头独眼里泛起泪光:“陈麻子、刘大膀子……要是能活到今天,看看这日子……”
李老根抹了把脸,岔开话头:“说点高兴的!二狗,听说你上月去升龙府卖甘蔗,挣了不少?”
王二狗脸上刀疤都舒展了:“可不是!咱家那二十亩地,十亩种稻,十亩种甘蔗,交趾这地方,稻子一年三熟,甘蔗也长得疯!上月砍了第一批,运到升龙府糖坊,卖了四十贯!”
赵铁柱咋舌:“四十贯?顶我半年饷银了!”
“现在不一样啦。”王二狗给众人倒酒,“升龙府现在有六大糖坊,两个是朝廷官办的,四个是汴京、泉州商人来开的。收甘蔗现钱结算,不打白条。糖坊里干活的女工,一月都挣三贯钱!”
孙石头掰着指头算:“三贯……能买六石米,扯三匹棉布。我婆娘在蜡烛工坊包蜡烛,一月两贯半,加上我退伍的月钱一贯,家里每月有五贯多进项!”
李老根感慨:“五年啊……才五年。想当初咱们打下来时,这里除了竹子房就是茅草屋,百姓面黄肌瘦,路上见个穿鞋的都是富户。现在看看——”
他指着院外:夕阳余晖中,村庄道路平整,不少人家门口停着独轮车、板车;远处河边,水车吱呀转动,那是新建的碾米坊;更远的山脚下,砖瓦工坊的大烟囱正冒着青烟。
赵铁柱接口:“何止这些!升龙府城里,现在有交趾格物分院、交趾蒙学堂,我大儿子就在学堂念书,学数算,束修全免,还发笔墨纸砚!”
“我闺女也在女学。”孙石头难得笑了,“小丫头回来教我认字,现在我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还会写自己名字!”
众人哄笑。王二狗道:“要说变化最大的,还是人。早些年咱们刚来,交趾人看咱们眼神躲躲闪闪,背地里还叫北寇。现在呢?”他朝檐下努努嘴,“我婆娘,以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跟村里宋人媳妇一起做针线、唠家常。上月村里选劝农使助手,她还去投了票,虽然是举手,那也是头一遭!”
阮玉欣在檐下听见,抬头笑了笑,用宋话说:“当家的是夸我呢。其实……刚开始我也怕。宫里嬷嬷说,宋人凶残,嫁过来要被打骂。”她放下针线,声音轻柔,“可过了门才发现,二狗哥每月饷银全交我管,受伤退役的抚恤也让我收着。村里宋人姐妹教我纺棉布、腌酸菜,还一起做交趾宋饼——用交趾的糯米,宋人的芝麻馅,现在升龙府铺子都收呢。”
李老根点头:“我婆娘也是。她是凉山府小吏之女,刚开始整天哭。现在倒好,在村里办了个织绣班,教宋人媳妇绣交趾彩锦,一月能挣五贯,比我退伍银还多!”
暮色渐浓,阮玉欣点了蜡烛出来。蜡是本地蜡坊产的,用的交趾特有的虫蜡,明亮无烟。烛光里,男人们脸膛红润,继续聊着。
“说起做工,”赵铁柱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南边金矿那边,上月出了件事。”
众人凑近。
“说是矿上两个工头,一个宋人一个交趾人,为争矿道吵起来。换从前,早打起来了。可这次——”赵铁柱笑,“两人吵到矿监那儿,矿监是汴京来的格物院博士,不偏不倚,按《矿务章程》判:谁先发现矿脉谁得赏,两人都有功,各赏十贯。现在那俩工头好得穿一条裤子,一起琢磨怎么多挖矿呢!”
王二狗拍腿:“这就是规矩的好处!从前李朝时,官就是天,说啥是啥。现在不一样,矿上有章程,糖坊有契书,种田有田契,白纸黑字,谁都骗不了谁。”
孙石头忽然道:“说到田契……二狗哥,你那二十亩永业田,真能传给孩子?”
“能!”王二狗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展开,是张盖着交趾路安抚使大印的田契,“看清楚了:永业田二十亩,持有人王二狗,可传子孙,不得买卖,但可出租。我打算等老大再大些,教他种甘蔗,老二送去学堂,将来考个实务特科……”
李老根叹道:“咱们这些人,五年前提着脑袋打仗时,哪想过有今天?有田有房,有妻有子,月月有进项,这在老家,得是中户人家了。”
一时间,院里静了。只听见远处蛙鸣,近处烛花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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