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应天府(今商丘)城外十里长亭。秦桧的车队在此歇脚。两辆马车,六名随从,看上去简陋得不像个御史中丞的仪仗。王氏撩开车帘,望着官道上往来的商队,低声道:
“夫君,再有三天就到汴京了。这一路上,你可想好如何奏对?”
秦桧闭目养神,声音平静:“自然是照实奏报,新政推行,成效显着,然地方执行偶有偏差。臣已尽力斡旋,建议朝廷缓行、怀柔、安抚士绅。”
王氏蹙眉:“可官家若问起江南那些血书案……”
“那些案子,”秦桧睁开眼睛,闪过一丝冷光,“本官巡查期间,确实收到民间诉状。已责令地方详查,若属实必严惩,若系诬告……也绝不姑息。”
正说着,官道西边来了一队车马。六辆大车满载货物,护车的镖师有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那商人看见长亭中的秦桧车队,眼睛一亮,下马快步走来。
“敢问……可是秦中丞车驾?”
秦桧的亲随秦安上前拦住:“来者何人?”
商人躬身行礼:“小人苏州郑通,做丝绸买卖。上月在中丞治下江宁府见过中丞巡查,今日巧遇,特来拜见。”
秦桧在车内听见“郑通”二字,眉头微动。他推开车门,温声道:“原来是郑掌柜。本官记得你,江宁织造局呈报的守法商户名单里,有你郑家。”
郑通大喜:“不想中丞竟记得小人!正是正是,小人在江宁有织机百张,均田令下,按新政缴税,一分不敢少。”
秦桧下马,走到长亭石桌前坐下:“郑掌柜这是往哪里去?”
“往汴京送货。”郑通凑近些,压低声音,“中丞,小人有些江南见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郑通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小人这次从苏州出发,沿途听说……湖州沈家的远房侄儿,上月暴病而亡。可坊间传言,是沈家不满田产被清丈,让那侄儿伪装自尽,血书控诉朝廷……”
秦桧面色一沉:“此言当真?”
“小人不敢妄言。”郑通拱手,“但沈家放出话来,说朝廷若不给他们一个公道,就要……就要联络江南十七家,联名上京告御状。”
秦桧沉默片刻,忽然问:“郑掌柜,你是生意人。依你看,新政对商贾如何?”
郑通一愣,随即笑道:“实话说,好!路修好了,货走得快;税制清了,不再层层盘剥。小人的丝绸,上月运到汴京只要十八天,比从前快一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士族那边……”郑通苦笑,“他们从前靠田租、放贷赚钱,如今田被分了,钱不好赚了。有些人就打起商铺的主意,变着法儿加捐加税。小人这趟带的货,光过各地税卡,就被多收了三十两过路捐,说是修桥补路,可桥在哪,路在哪儿?”
秦桧点头:“此事本官会奏明朝廷。郑掌柜先去吧,莫误了行程。”
郑通千恩万谢离去。
车队重新上路后,王氏在车内低声道:“这郑通……是陆文渊安排的人?”
秦桧淡淡一笑:“陆家的远房表亲,做丝绸生意是真,但传递消息也是真。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我听,更是让我带给官家听,江南士族,要闹了。”
“可他说加捐加税……”
“半真半假。”秦桧道,“真在确有此事,假在……那些税,未必全是士族加的。有些是地方官吏趁机敛财,但屎盆子可以扣在新政头上。”
王氏眼睛一亮:“夫君高明。”
同一时间,应天府驿馆。沈炼坐在二楼雅间,窗子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官道。他身后,一个做货郎打扮的皇城司密探低声汇报:
“头儿,查清了。郑通,苏州郑氏绸缎庄东家,与苏州陆家是姻亲。他这次带的六车货,三车丝绸,三车……是空的。”
“空的?”沈炼挑眉。
“是。车辙浅得不正常,属下摸过,车厢下夹层藏了东西——不是货物,像是……书信。”
沈炼点头:“秦桧和他谈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郑通走后,秦桧在长亭多坐了一刻钟,用茶水在石桌上写了几个字,又抹去了。”
“写的什么?”
密探迟疑:“像是……‘血书’‘联名’几个字。还有……一个‘沈’字。”
沈炼冷笑:“沈家……湖州那个暴病而亡的沈家侄儿,尸体验过了吗?”
“验过了。确是中毒,但毒药来路不明。沈家咬定是官府逼死的,已在暗中联络湖州七姓,要凑万民书上京。”
“万民书?”沈炼眼中寒光一闪,“好啊,这是要逼宫了。”
他起身:“派人盯紧郑通,特别是他车上那些书信。秦桧这边……继续跟,但要更小心。此人极其警觉,别让他发现尾巴。”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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