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倏忽而过。
那些心性淡泊、索求有度之人,在寻得所需灵草灵物后,并无半刻贪留。
他们深知,秘境虽好,却非久恋之地。
收宝入囊,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这批修士多为吴国境内各大宗门、小世家的弟子,家国在此,根基在此,行事自然多了几分清醒与克制。
他们清楚,这个秘境之所以能被堵、孙、鲁三族修士共享,并非三族大发善心。
真正的缘由,藏在每一届秘境开放的惯例里——每到此时段,三族中那些刚入道途、修为尚浅的低阶弟子便会进场试炼。
秘境内的天材地宝固然是诱饵,但那些仍在其中不知收敛、为了一株灵草便能与人斗得眼红的修士,才是三族真正看重的“磨刀石”。
刀在鞘中,终须出刃。而这块磨刀石,便是用无数外来修士的争夺与执念铺就的。
可惜,并非人人都能看透此节。
此刻秘境深处,仍有大批修士穿行于林壑之间,或为争夺一株珍稀灵草剑拔弩张,或为搜罗更多灵物四下奔走。
他们对光门外正在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亦不知自己正在这场无声的布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第一批提前出境的修士,脚步刚落至祭坛前,便被眼前景象所慑——祭坛之下,三族修士阵列整肃,衣甲鲜明,神色沉凝。
队伍前列,符箓、法器、阵盘一应俱全,分明是一副整装待发、即将入场的姿态。
那些刚从秘境中脱身的修士见状,先是一怔,旋即心下了然。
有人微微垂目不语,有人敛袖静立,更多的人则在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其中有淡漠,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们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至一旁,让出通往秘境的路。
风声低掠,旌旗微动。
堵亭安立于祭坛高阶之上,目视前方那道洞开的光门,神色平静如深潭止水。他抬手,袖袍迎风微展,只淡淡吐出一字:
“进。”
话音方落,三族阵中步伐齐动。衣袂翻卷如云,法器灵光渐次亮起,修士们鱼贯而行,朝着那绿、蓝两道秘境入口分头涌入,转瞬之间便被光门吞没。
祭坛之外,重新归于寂静。
蓝色秘境深处,一道千尺瀑布自断崖间奔泻而下,如银河倒挂,激起漫天水雾。
海忘苍立于水潭边缘,任由细密的水珠沾湿衣襟。他抬首望向那道水帘之后若隐若现的洞口,苍白的脸上无甚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着潭水幽蓝的光。
他举步入内。
瀑布如幕,洞内别有乾坤,与外界的喧嚣水声全然隔绝,静谧得近乎诡异。
海忘苍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石壁上荡开,又渐渐消弭。他的视线越过幽暗的石室,最终落在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之上——
那里,一汪清泉正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那光并非死物。它如脉动,如呼吸,层层荡开又缓缓收拢,像是沉睡中的眼睑。
泉眼不大,方圆不过三尺,却深不见底,蓝光自深处浮涌而上,在水面漾成细密的波纹。
阵眼。
海忘苍望着那汪蓝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他生得极俊,面容清隽如山中孤雪,可这张脸实在太白了,白得不染一丝血色。
此刻在幽蓝光晕的映照下,那抹笑意自苍白的唇畔漾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森然——如同死人在微笑。
“终于让吾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落入寂静的洞府中,却清晰如磬。
他未再多言,只阖目凝神。
一道神念自眉心荡开,无形无质,却如投石入水,瞬息间掠出洞府,穿过水幕,越过千尺飞瀑,循着秘境中那道与他神魂相连的牵系,奔往另一方天地。
——
蓝色洞府的另一隅,幽谷深涧,瘴雾弥漫。
白玉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她脚边横陈着数条巨蟒的尸骸,血肉模糊,早已气绝。
而她手中正捏着最后一条妖蟒的头颅——这是一只筑基期的蛇王,身躯足有合抱之木粗细,此刻却如一条死蛇般悬垂在半空,挣扎早已停止。
白玉五指收拢。
骨裂之声轻而脆,妖蟒的头颅在她掌中寸寸塌陷,如一枚熟透的瓜果被随手捏碎。
红白之物自指缝溢出,她却浑不在意,只随手松开,任由那具庞大的尸身轰然坠地。
便在这时,她眸光微动。
那道神念来了。
她静立片刻,似在聆听,而后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的面容已换作一副极为普通的样貌,眉眼平淡,泯然众人,可这一弯唇,却偏偏勾出几分藏不住的妩媚。
“看来主人已经找到了。”她轻声自语,嗓音柔婉,语调却无甚起伏,“那妾身,便不能在此逗留了。”
她垂眸,望向脚下那条妖蟒尚未冷却的尸身。
下一刻,她俯身。
腰肢款款下沉,如柳条拂水。她朱唇微启,隔空虚虚一吸——
霎时间,妖蟒周身涌出浓稠的血雾。
那是精血与残魂的混合,赤中带金,隐有灵光流转,如丝如缕,自尸身各处破肤而出。
血雾在半空汇聚成团,浓烈得近乎实质,而后如长鲸吸水,尽数没入白玉微启的朱唇之间。
她阖目,缓缓吞咽。
那神态,不似进食,倒像是在品味一盏温酒。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起素白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隔着衣料,似能感受到那一团精纯的血气正缓缓化开,融进四肢百骸。她抚了抚,眉目间流露出一丝餍足的慵懒——那神态,竟有几分像饱食后的猫。
处理完此处事情。
白玉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那遁光皎皎如练,迅疾如电,转瞬便穿过重重瘴雾,越过幽谷深涧,向着神念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飞得极快。
不过三日工夫,那座千尺飞瀑已遥遥在望。水声由远及近,渐次轰然,漫天水雾扑面而来。白玉敛了遁光,落于水潭之畔,衣袂犹带长风,抬头望向那道水帘后的洞口。
洞口幽深,隐约有蓝光浮动。
白玉的足尖轻点湿滑的石面,无声落于洞府入口。她的衣袂犹带外界的水雾,在这幽寂的蓝色洞天中,拖曳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海忘苍阖目静坐于石台之侧。
他已在此等候良久。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幽蓝泉光的映照下,如覆薄冰,不见半分情绪波动。然而在白玉踏入洞府的刹那,他睁开了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只是淡,淡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份淡漠,让洞府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太慢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清晰,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如冰珠坠玉盘,“就不能快一些么?让吾等了好久。”
他未说“等得久了”,而是说“等了好久”。一字之差,已是不满。
白玉没有迟疑。她敛裙跪地,单膝触石,头颅低垂,姿态恭顺至极。瀑布的水声在洞外轰鸣,洞府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主上恕罪。”
她的声音低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妾身在路上耽搁了。有数名筑基修士伏击于半途。”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若依妾身本意,将他们尽数斩杀,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只是彼时情形特殊,妾身唯恐打草惊蛇,引得更多耳目窥探此处。
故而,妾身不敢动手,只能带他们在崇山峻岭间兜了几个圈子,待他们力竭散去,方敢遁光直赴此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她方启唇,海忘苍已抬起手。
他的动作极轻,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白玉立刻噤声。
“好了。”
海忘苍收回手,垂眸看她,目光中有些不加掩饰的厌烦,“少说这些废话。”
他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懒怠——懒怠听她解释,懒怠追问经过,懒怠在这件事上多费半句口舌。
白玉垂首,不再言语。
海忘苍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石台上那汪幽蓝浮动的泉眼。蓝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如幽潭上的波光。
“此处便是我们要找的阵眼。”
他的声音淡下来,多了几分正色,“将它污染——此事于你而言,正是神通之所用。”
白玉抬眸。
她望向那汪蓝泉。泉眼静谧如沉睡,灵光纯净而温和,是这片秘境天地灵气流转的中枢。她轻轻颔首,没有应答,只是起身,向那石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悄无声息。
行至泉畔,白玉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白嫩纤细,指节修长,骨肉匀停,如新剥春葱。她静静看了片刻,然后——
指甲骤然生长。
不是伸展,是迸发。十指指甲在瞬息间化为寸许之长,色泽由透明渐次转为幽黑,边缘锋锐如刀刃,在幽蓝的泉光映照下泛着冷铁般的寒泽。
与此同时,一丝丝黑气自她指尖袅袅升起,如蛇信,如游丝,萦绕不去。
那黑气并非死物。它有生命,有意志,正缓缓蠕动,似在渴求着什么。
白玉没有迟疑。她双手齐出,十指如刃,直直插入那汪幽蓝的泉眼。
“嗤——”
极轻的一声。
不是水声,不是撕裂声,而是某种更幽微的响动,像是沉睡之物被骤然惊醒的呼吸。
泉眼震颤。
那汪澄澈的蓝光剧烈晃动起来,如水入沸油,翻涌不休。一道道黑气自白玉指尖溢出,如墨入清水,迅疾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蓝色在消退,黑色在扩张,不过数息之间,整座泉眼已被污成一片幽深的墨色。
而那黑气并未止步于泉眼。
它顺着阵眼的脉络,无声无息地渗入灵力的流向,沿着秘境地底纵横交错的灵脉,向着不可见的远方游去。一丝,一缕,如蛛丝,如暗流。
秘境监牢深处,万籁俱寂。
何太叔双掌结印,灵光自指尖流泻,如涓涓细流注入身下那座绵延百丈的法阵。
法阵之上,符文明灭不定,在他身侧,两位同门同样阖目凝神,将一身修为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力,沿着阵纹的脉络缓缓渡入。
三人的呼吸与阵法的明灭渐渐同步,如三株古木扎根于这片幽暗的空间,不动如山。
他们正在加固封印。
每隔两百年,便是古魔躁动之时。
那被镇压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会一次次发起疯狂的冲击,试图挣断身上无形的锁链。
而何太叔三人此行入秘境,首要之务便是赶在那古魔破坏之时,将松动的封印重新稳固。
他们做得极为专注。每一道符文的勾连,每一处阵基的补全,皆需心无旁骛。以至于——
无人察觉,那一缕黑气。
它自一块留影石中,钻出来,如丝如缕,无声无息。
初时不过一线墨痕,在幽暗的监牢穹顶游弋,如误入深潭的游蛇。而后,它顿住,似在辨明方向。
下一刻,它朝地面钻去。
那坚硬的石面在它面前如同无物。黑气一触即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向着更深、更暗、古魔的所在的巨大监牢,缓慢渗透。
——
与此同时,监牢最深处,古魔睁开了眼。
他十二对眼珠,动了。
如蛛目,如鬼灯,沿着狰狞的面庞错落排布。
此刻,每一只眼珠都在转动,朝着不同的方向,仿佛在捕捉什么不可见的气息。
忽然,所有眼珠停止了转动。
它们齐刷刷望向一个方向——头顶,那片幽暗无垠的石壁。
下一刻,古魔张开巨口。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一道无形无质的音波自他喉间迸发,如怒潮,如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困了他无数岁月的监牢四壁。
音波撞上禁制。
那座监牢——那座自亘古便矗立于此、承受了他无数轮冲击依旧纹丝不动的监牢——其上流转的灵光明灭了一瞬。
只一瞬。
那万千道符文中,有几道,黯淡了一息。
这便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千百年来,他每一次发动全力冲击,换来的不过是禁制上那转瞬即逝的一瞬黯淡。太短暂了,短暂到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来不及,那灵光便已恢复如初。
可他还是会这样做。
每两百年,一次。像困兽最后一次撞击囚笼,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浮出水面。
他早已认命。
然而这一次——
这一次,他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他那十二对眼珠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它自虚空而来,带着他熟悉的、与他同源的力量——那是古魔一族独有的本源魔气。
有人来了。
不,不是人。
是那一缕正在渗透监牢阵法的黑气。
它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由谁遣来,但它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渗入这座坚不可摧的囚笼的每一道缝隙。
阵纹在它的侵蚀下渐渐失去光泽,符文在它的缠绕下寸寸龟裂。那困了他无尽岁月的禁制,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瓦解。
古魔的十二对眼珠中,倒映着这一幕。
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狰狞的、布满伤痕与岁月刻痕的邪脸上,缓缓绽开一道弧度。
近乎癫狂的笑意。
他的嘴角向两侧撕裂般扯开,露出参差交错的獠牙,喉咙深处滚动着压抑了无数岁月的喘息。
古魔想大笑,可他不敢。
他怕这只是又一个漫长的梦,怕自己一出声,那缕黑气便会如幻影般消散,怕这座监牢依旧矗立,而他,依旧是那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囚徒。
于是古魔只是看着。
看着那黑气如墨入清水,在古老的禁制上晕开一道又一道涟漪。看着那坚不可摧的阵纹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如同日暮时分渐渐熄灭的烛火。
他的十二对眼珠一眨不眨,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寸变化。
终于,他低低开口。
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像两块锈蚀的铁片在摩擦,像枯井深处迟来的回响。他不知自己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也许千年,也许万年,也许更久。
“无论是谁……”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吞没。
“待吾脱困,定将你——吸魂嚼肉,以报此恩。”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魂魄深处。
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笑意仍在蔓延,一寸一寸,如那缕正缓慢侵蚀禁制的黑气。
十二对眼珠中翻涌着疯狂、贪婪、迫不及待,以及一丝埋藏得太久、几乎快要遗忘的情绪——希望。
快了。
就快了。
他已等了无数个春秋,不差这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