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策的二十岁 第371章 何必呢

「兰策不想活了，对这个世 间没了留恋。」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殿内几人脑海中，带来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兰煜雪的目光凝在兰策那张再无生气的脸上，耳边却仿佛炸响着另一个声音，兰策抓着他衣袍下摆，满脸是泪、嘶声哀求的模样：

「爹，现在我只有你了！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爹！我九死一生地回来，都是为了你！只有爹是疼我爱我的，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爹！」

那时的哭喊，与此刻冰冷的寂静，形成最残忍的对比。

兰煜雪怔怔地，几乎是无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是因为，我说了不要你，所以你才，不想活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轻，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一直立在门外阴影中的兰灏，猛地抬起低垂的眼睑，瞳孔骤然收缩！不行！绝对不能让父王对兰策的死产生愧疚！

活人尚且难以与死人争宠，更何况是一个死得如此凄惨、足以引发无尽怜惜与悔恨的，旧日疼爱的儿子？他兰灏能赢过活着的兰策，将他的一切剥夺殆尽，如今，也绝不能输给一具尸体！

不，不是兰策，是钟逆！

他迅速压下眼中的厉色，重新低下头，捧着一套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还算干净的素色衣物，躬身趋步进入大殿。

“父王，”他的声音恢复惯常的恭谨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钟…逆，”

他似是不忍地顿了顿，终究改口，“兰策他已去，他的生身父母也已化灰入土。或许，不如就让他们一家在那边团聚吧。这，也算是圆了他生前总想与父母在一起的念想，全了这份孝心。”

兰煜雪仍闭着眼，没有回应，胸膛起伏剧烈，呼吸声粗重。

兰灏飞快地扫了一眼另一边，顾清风嘴角血迹未干，面色灰败如纸，低垂着头；而父王虽坐着，却显然心神激荡，疲累痛悔交加，正是意志最薄弱、最易被引导之时。

他心下稍定，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全然是为逝者考量，“父王，方才侍卫探查后山，发现一处新起的小小坟茔，旁边还有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想来，兰策是将他父母葬在了那里。既如此，不如就成全他这最后一点心愿吧。让他们，一家三口，在地下团圆，也好过让他孤零零在此。”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兰煜雪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兰煜雪终于睁开眼睛，极其疲惫、几乎微不可察地，朝着兰灏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痛极的麻木，有心力交瘁的逃避，或许，也有一丝被这“团圆”说法所触动的、对惨烈现状的无力弥合。

“是，儿臣明白。”兰灏立刻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儿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步伐稳当地向殿外走去。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从殿内昏暗踏入门外稍亮的光线时，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嘴角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稍纵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来到殿外空地上，他的面容已恢复成一片肃穆的哀戚。他环视四周候命的侍卫与暗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吩咐道：

“来人，多捡拾些干燥的柴火来。再去寻些助燃之物。务必准备妥当。”

众人领命而去。兰灏站在月老祠前荒芜的平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覆雪的山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

烧了吧。烧得干干净净，连同所有可能的证据，连同父王最后那点可能会复苏的温情与悔意，一起化作青烟，散在这山里。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他兰灏的世子之位，煜亲王府的未来，才能稳稳当当，再无半分阴霾。

明远拿起那套素色衣衫，指尖在粗布面料上顿了顿，终是接了过来。他的目光追随着兰灏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祠堂外的光晕里。再缓缓扫过神情各异的兰煜雪与顾清风，最终落回兰策平静却残破的遗容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他的意识，他好像突然有些明白，兰策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了。

何必呢？何必为了那些早已将自己弃若敝履的人，如此折磨自己，直到燃尽最后一丝生机？

他想起刘钊说，那日他提醒过兰策别进城，可兰策还是执意进城。除了购买祭奠父母的纸钱和那只小老虎，恐怕，也是料定会遇到这些人吧？

他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放不下，想最后再看一眼曾经珍重过的人。却未曾想，换来的是一顿毒打，是骨头断裂内脏受创，是被人像垃圾一样从楼梯上踹下，是拖着残躯在寒风中被赶出城，更因此被恶徒盯上，诱发急症，连及时服下救急药丸的力气都没有……

烧了，也好。

明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悲凉。一了百了，化为灰烬，随风散去。总好过留下这具饱受摧残的尸身，万一再被什么不怀好意之徒糟践。

他上前一步，准备为兰策换上干净衣物。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他面前的光。顾清风不知何时已走上前，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死死盯着兰策，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给我吧，我来。”

明远动作停住，抬眼平静地看向他，“你叫顾清风？”

“……是。”顾清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摇曳的微光，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他，提起过我吗？”

明远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清晰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