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策的二十岁 第303章 形同陌路

兰煜雪看着兰策瞬间变化的脸色，心中最后一点因小德子哭诉而起的柔软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浓浓的、积压已久的失望，失望中带着一丝无力与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兰策，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失望。”

他摇了摇头，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不过，我方才应允你的事，不会反悔。生辰之后，冠礼完成，你，好自为之。”

兰策对上他失望的眼神，缓缓垂下眼眸，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有再看兰煜雪一眼。

兰煜雪说完，一刻也不愿多留，决绝地转身离去。

兰灏看着兰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志得意满。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顾清风，语气恢复了恭敬，“师父，我们走吧。他这么爱演戏，如今没了观众，也该能好好歇歇了。”

顾清风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兰策异常单薄和孤寂的背影上。

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兰策当初说再也不会理自己，是真的。兰策真的，彻底无视了他。不是赌气，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将他视为透明空气般的漠视。

他更恍然惊觉，自他宣布决裂，到如今京城重逢，这漫长的时光里，兰策，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丝线，悄然缠上他的心脏，意识到时，那缓慢收缩的滞闷感叫他无法忽视。

顾清风最终还是在兰灏隐含催促的目光中，和兰策的彻底无视下，转身离开了幽香居。

自始至终，兰策都维持着背对着门口的姿势，未曾回头看他一眼，更未曾对他吐出只言片语。

待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小德子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连忙去灶间打了盆热水回来。他拧干布巾，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小心地替兰策擦拭手上、脖颈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意。小德子动作轻柔，很快，一盆清水便被染成浑浊的血红色。他默不作声地端出去倒掉，又重新换了一盆干净的来。

“小爷，身上这衣裳也脏了，咱们换一件吧？”小德子低声询问。

兰策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床柱上，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匮乏。他任由小德子帮他解开寝衣的系带，本就宽松的衣衫滑落，露出底下单薄得惊人的身体。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肩胛骨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般嶙峋突出，苍白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瘦得快没了人形。

小德子看着眼前，眼眶又是一热，鼻尖酸涩难忍，声音带着哽咽，“小爷，您、您得多吃些啊，这才多久，怎么就瘦成这样了，摸着都硌手…”

兰策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缓缓睁开眼，见他又要掉眼泪，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怎么又哭了？我没事，我会好好吃饭的，放心吧。”

小德子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意，重重地点头，“好！小爷您想吃什么？奴才这就去做！”

兰策眸光微黯，他想着兰灏不可能善罢甘休，这里的物件一定被动了手脚，更何况是吃食？他不敢再冒险，轻声吩咐，“别麻烦了，去外面买些现成的熟食和小菜回来吧。”

小德子立刻应下，“好！奴才记得东街那家酱肘子不错，再买条鱼，您最爱的清蒸鱼！”

“好，再买盒马蹄糕。”兰策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哎！奴才快去快回！”小德子手脚麻利地帮兰策换好寝衣，将换下的血衣放进盆里，端着走到院中，先倒上凉水浸泡着，免得血迹干了不好洗，然后便小跑着出了院门，一路朝着王府后门疾步而去。

他却不知，在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同时，暗处，一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他。

与此同时，枕松云居内。

顾清风自幽香居回来后，便一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矮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医书，他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间，似乎看得入神。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却一个也未能映入脑海。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幽香居。兰策苍白如纸的脸，衣襟上刺目的血迹，以及他那双，曾经璀璨明亮，如今却只剩下死寂与漠然的眼眸。

兰策他，究竟是真的在撒谎、在用苦肉计博取同情？

还是，真的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药，能够伪装脉象，掩盖真实的病情？

他撒了那么多谎，有没有哪句是真话？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为兰策把脉时，被他迅速避开的、空落落的触感。

若是当时，若是当时能再坚持一下，能更仔细地探查他的脉象，再检查一下那些血，或许，就能知道真相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可是，“若是”终究只是“若是”。

现在的他与兰策，早已不是亲密无间的师徒与爱侣。恩断义绝的话语是他亲口说出，逐出师门也是他亲手执行。

他们之间，隔着人命，隔着猜忌与怨恨，早已是形同陌路，甚至是，对立的关系。

他们，再无可能了。

想到此，顾清风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滞闷与无力感。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芜杂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医书之上。

清冷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