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压制程序启动的第七分钟,翡翠林地的晶体花开始同步明灭。
不是之前那种呼吸般的柔和脉动,而是像心跳过速般的急促闪烁。
三色光芒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苍白的光晕。
地面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能量过载时基岩层传导的震动。
林风站在指挥中心外的空地上,看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能量流动——庞大、稳定,但不再属于他们。
四重复合网络百分之九十的能量输出都转向了王都方向,化作无形的压制场,笼罩在那三百九十七个胶囊信号点上。
代价是:翡翠林地进入“半休眠”状态。
通讯范围缩减到半径五公里。
远程扫描停止工作。能量传输效率下降百分之七十。
就连零号这样的深层协议,也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基础运算。
“现在我们是瞎子、聋子、哑巴。”阿尔方斯从指挥中心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简易的能量监测仪,“但好消息是,王都那边的胶囊信号开始稳定了。衰减率从每小时百分之三下降到百分之零点一。”
“能坚持多久?”
“理论上是七天。但实际要看维克多的反应。”阿尔方斯调出数据,“如果他用更强的能量场冲击压制场,可能会引发局部崩溃。到时候那些胶囊会连锁引爆。”
林风看向王都方向。
夜幕已经降临,远方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看似平静,底下却埋着三百多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阿尔方斯收起监测仪,“在你让网络全功率压制的同时,我调整了剩下百分之十的能量流向。这部分能量现在集中在一点——反向追踪维克多实验室的信号源。虽然速度会慢很多,但理论上能在五天内完成最后百分之六的定位。”
“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因为能量不足,追踪精度会下降,误差范围可能扩大到五百米。而且一旦被维克多察觉,他可以轻易干扰或误导我们。”
“那就做。”林风说,“五天后,误差范围五百米,也比现在完全没线索好。”
医疗室里,艾米莉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丽贝卡在床边照顾她,看到林风进来,红发女孩小声说:“她刚喝了药,需要休息。”
“我知道。说几句话就走。”林风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丽贝卡懂事地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晶体花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网络压制启动了?”艾米莉先开口。
“嗯。你救的那六个人情况稳定,其他三百多个胶囊的信号也开始衰减。”
“代价呢?”
林风如实告诉她。
通讯、扫描、支援……几乎所有远程能力都被切断。接下来的七天,他们只能靠自己。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得对。如果那些胶囊提前爆炸,死的就不止三百多人,还有他们周围的亲人、邻居、路人……那会是成千上万的伤亡。”
“但我们现在很被动。”
“那就变被动为主动。”艾米莉撑着坐直一些,“维克多知道我们启动了压制程序吗?”
“肯定知道。能量场级别的变动瞒不过他。”
“那他就会调整计划。”艾米莉思考着,“他的最终目标是丰收庆典,还有六天。如果胶囊被压制,他需要新的引爆手段,或者……提前启动备用方案。”
林风想起克劳德名单上那七个人。“**电池。”
“对。那七个人是高质量的‘原材料’,维克多不会轻易放弃。而且……”艾米莉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是他,在知道你们切断了一种攻击手段后,我会加紧准备另一种。比如,提前收集那些人的大脑。”
“王宫广场的庆典还有六天,但他可能在那之前就动手。”
“很有可能。”艾米莉看向窗外,“名单上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角色,突然失踪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维克多需要一个合理的场合,让他们自愿消失,或者公开献祭。”
林风立刻想到了什么:“法师塔的学术峰会就在明天。名单上那个法师肯定会参加。”
“还有拍卖会,后天晚上。那个商人会在场。”
“角斗场的表演赛,大后天下午。两个贵族和两个军官都可能去。”
林风站起身。
线索连起来了——维克多可能不会等到庆典当天,他会利用这些大型活动提前收割原材料。
因为每个活动都有大量人群聚集,**能量本就高涨,是绝佳的掩护和能量源。
“但问题是,”艾米莉提醒,“我们现在没法远程监控那些活动。翡翠林地半休眠,初号的扫描能力受限,我们不知道维克多会在哪里、什么时候动手。”
“那就派人去现场。”林风说,“分头盯着那七个目标,贴身保护。”
“人手不够。雷克斯小队只有六个人,加上你、我、阿尔方斯……九个人,要盯七个分散在不同活动中的目标,还要应付可能的改造人袭击。”
林风重新坐下。
确实,人手是最大的短板。
“而且,”艾米莉继续说,“贴身保护意味着暴露。维克多一旦发现我们盯上了他的目标,可能直接引爆胶囊或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我们是在救人,但也可能在催命。”
两难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晶体花的光芒在窗外规律地闪烁,像倒计时的钟摆。
凌晨两点,林风回到指挥中心。
阿尔方斯还在工作台上忙碌,面前摊开着克劳德晶片破解出的零散资料。
“有新发现。”阿尔方斯头也不抬,“维克多的实验室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
“什么意思?”
“他在王都地下有个移动式的工作平台。”阿尔方斯调出一张模糊的结构图,“看这个——轨道系统。实验室主体模块可以在四通八达的下水道网络里移动,避开追踪。这就是为什么信号源定位一直有偏差,它在动。”
林风看着那张图。
确实,那上面显示的不是一个固定的房间,而是一组像列车车厢似的模块,通过轨道连接,在地下隧道中穿梭。
“能预测移动路径吗?”
“需要完整的隧道地图和轨道布局。”阿尔方斯摇头,“但市政档案里没有这些资料。下水道系统经过几百年扩建改造,很多隐秘通道只有当年的修建者和…后来的使用者知道。”
“比如维克多。”
“比如维克多。”阿尔方斯关掉结构图,“不过有个线索。克劳德的晶片里提到一个地点——枢纽站。那是地下轨道的交汇点,实验室每隔二十四小时会经过一次,停留十五分钟进行能量补给。”
“位置?”
“只知道在旧城区地下三十米深处,靠近白浪河的旧河床。具体坐标…没有。”
又是模糊的情报。
但至少比完全没线索好。
林风看了眼时间:“明天上午我去那个区域探查。法师塔的学术峰会你去吗?”
“去不了。网络压制需要有人维护,初号现在运算能力受限,我得留在这里。”阿尔方斯说,“但丽贝卡和托马斯可以去。他们是法师学徒,参加峰会合情合理。”
“他们行吗?”
“实战经验不足,但观察和报警没问题。”阿尔方斯递过来两个通讯装置,“短距离通讯器,有效范围三公里。如果发现异常,他们可以第一时间通知你——前提是你也在三公里内。”
林风收起通讯器:“拍卖会和角斗场呢?”
“雷克斯可以带两个人去拍卖会,伪装成买家或保镖。角斗场那边…莉娅公主也许能帮忙弄到贵宾席的票,但你得亲自去。军官和贵族都在那边,目标太集中,风险最高。”
“那就这么安排。”林风走向门口,“告诉丽贝卡和托马斯,明天上午来我这里取装备和注意事项。”
“林风。”阿尔方斯叫住他。
林风回头。
“我们现在下的是一盘盲棋。”阿尔方斯说,“看不到对手的棋子,听不到落子的声音,甚至不确定棋盘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我知道。”
“所以你更得小心。”阿尔方斯认真地看着他,“维克多最喜欢的就是利用对手的正义感和责任心。你越想救人,他就越能设套。明天开始,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先想三秒——这是不是陷阱?”
林风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
晶体花的光芒透过墙壁上的观察窗照进来,在金属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医疗室门外,听到里面艾米莉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驱动器。
装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抚摸着驱动器表面,感觉到基座传来的微弱共鸣——那是四重复合网络压制程序运行时溢出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是问驱动器,是问自己。
六天。
丰收庆典。
五天。
实验室定位。
四天。
拍卖会。
三天。
角斗场。
两天。
学术峰会。
一天。……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王都的地图,那些红点、那些名字、那些地点,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只是网上挣扎的飞虫。
但飞虫也有飞虫的做法。
他睁开眼,从行李里取出王都地下隧道的简易手绘图——那是老杰克给的地图,虽然粗糙,但标注了几个主要的通道和出入口。
他在枢纽站可能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始规划明天的探查路线。
旧城区地下三十米,靠近白浪河旧河床。
那里曾经是王都最早的码头区,后来河道改道,码头废弃,地下应该有很多仓储空间和运输通道。
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也是设伏的好地方。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风已经收拾好装备:驱动器、三张常用骑士卡、阿尔方斯给的几个炼金小装置、短距离通讯器、还有一把普通铁剑作为伪装。
他在餐厅遇到了丽贝卡和托马斯。
两人都穿着正式的法师学徒袍,看起来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
“这是你们的装备。”林风递给他们每人一个小包,“里面有两个应急隔离符、一个能量警示器、还有一把麻醉针。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和报警,不是战斗。发现异常就立刻通知我,然后找借口离开。”
“如果…如果目标突然转化了呢?”托马斯问。
“用隔离符争取时间,然后跑。”林风说,“不要试图救人,你们救不了。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救更多人。”
两人点头,但脸色都不好看。
“学术峰会在法师塔三层大厅,上午九点开始,预计持续到下午四点。目标人物是中级法师埃德加,研究方向是能量转化理论。他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侧,你们尽量坐在他后面或侧面,方便观察。”
“他要是一直不动呢?”丽贝卡问。
“那就说明正常。如果他有异常行为——比如突然离席、与人密谈、或者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就立刻通知我。”
“明白。”
六点,雷克斯小队集合。
他们今天要伪装成富商的保镖,混进拍卖会。
雷克斯穿上了一套不太合身的礼服,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神依然锐利。
“目标是个香料商人,叫巴洛。嗜财如命,最近在大量收购古代遗物,据说是想找长生秘方。”雷克斯检查着装备,“拍卖会在新城区的金雀花大厅,下午两点开始。我们有三个人,我贴身跟着巴洛,另外两个在会场外围策应。”
“小心点。拍卖会鱼龙混杂,可能有维克多的眼线。”
“知道。”雷克斯拍了拍林风的肩膀,“你也一样。地下隧道那地方…我总觉得不对劲。”
七点,阿尔方斯来送行。
他给每个人都重新检查了装备,又塞了一些新做的小玩意儿。
“这些都是试验品,效果不确定,但总比没有好。”他说,“记住,通讯器有效范围三公里,超出就没信号了。如果失联,按计划到备用汇合点集合——旧城区铁砧酒馆,每天下午六点,我会派人去那里等消息。”
众人点头,各自出发。
林风是最后一个离开翡翠林地的。
他站在林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晶体花的光芒比昨晚更暗淡了,有些甚至完全熄灭,像疲惫的眼睛。
艾米莉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动作很轻。
林风转身,走进晨雾笼罩的树林。
今天是盲棋的第一步。
他看不到对手的棋子在哪儿,听不到落子的声音,甚至不确定棋盘有多大。
但他知道,这盘棋必须下完。
无论输赢。
王都方向,晨钟响起。
沉闷的钟声穿过雾气传来,像倒计时的鼓点。
六天。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