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沧海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云际会

杏花镇东郊，原本用来晾晒谷物的十亩空场，如今已全然换了天地。

场子中央，以碗口粗的圆木搭起一座擂台，擂台九丈见方，三尺高。台面铺着新刨的松木板，还透着树脂的清香。台子四角各插一杆杏黄旗，上书“以武论道”四个遒劲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擂台正北，搭起一座观礼主台，主台三阶高，覆着靛蓝绸缎。主台正中设一张紫檀雕螭龙纹太师椅，椅背铺着雪白狐皮。左右两侧，各摆四张木圈椅。

日头渐高，金光泼洒下来，将场上万千人影拉得细长。

人潮如沸。

不止杏花镇百姓，方圆五十里内的农人，货郎，走江湖的，甚至邻近县镇好事之徒，早早得了消息，拖家带口涌来。

擂台外围三圈，已被各式摊贩占得水泄不通，卖大碗茶的铜壶咕嘟冒着白气，烙饼的滋啦作响，卤肉摊子香气混着汗味飘出老远，更有精明的小贩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炒瓜子，糖渍果脯。

说价格？自然比平日翻了两番不止。

可今日这场面，谁还在意这几文钱？看热闹的兴致早压过了肉痛。

百姓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着脚尖，老汉眯眼打量。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荷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搅得空气都燥热三分。

人物登场，次第分明。

最先落座的是天剑门一行人。

门主凌千锋依旧一身云纹白衣袍，外罩青色大氅，面容冷峻，身形笔直，五官立挺，薄唇紧抿，眸若寒潭，腰被裁云剑，独坐左侧首张圈椅。

他身后半步，立着两人，巡风堂主石破岳，深蓝劲装，腰佩长剑，面容憨厚。副堂主王烈站在另一侧，鹰目扫视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戾气。

再往后些，外门执事柳三娘一身桃红襦裙，发髻高挽，珠钗步摇随着她娇笑顾盼叮当作响，手中团扇轻摇，媚眼如丝，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擂台对面。

紧接着是魔教众人。

教主萧独大马金刀坐在右侧首座，依旧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只是今日戴了半张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后，少主萧绝抱臂而立，一袭暗紫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洁白，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对面主台瞟，他想，待会沈青崖要坐在那里吧。

他又想起当初在魔教沈青崖用言语就将他打败的样子，想起这就一阵臊红。

萧霁月站在兄长侧后方，一身利落的黑红骑装，马尾高束，不施粉黛，英气逼人，目光沉稳扫视全场，尤其在齐王仪仗处停留片刻。

菩提院一方随后入场。

沈青崖半面银面具，只以素白面纱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柔和干净的下颌线条，红唇微微有些淡粉偏白，显然衣服气血不足之样，但那清艳绝尘的气质，叫人忍不住就会多看几眼。

她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衫，缓步走至左侧第二张圈椅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观一场寻常庙会。

她身后，林啸一身崭新靛蓝短打，腰悬长剑，昂首挺胸，努力绷出“大师兄”一样的沉稳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仍藏不住少年人的兴奋与紧张。

慧明披着灰色僧衣，双手合十，垂眸而立，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诵经祈福。

更远处人群边缘，老马灰影悠哉的甩着尾巴，啃着不知哪个孩童偷偷递过来的胡萝卜，对周遭喧嚣浑不在意。

琅琊阁主谢文风来得最晚，也最从容。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手摇那柄永不离身的玉骨扇，唇角噙着惯有的标准淡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诗会。

他在沈青崖身侧的圈椅落座，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他身后只跟着韩云一人，黑衣劲装，抱剑肃立，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各方次要人物，亲随弟子，则分散在观礼台两侧稍矮的席棚中。

赫连晖晖带着几个西北刀客挤在前排，正与身旁人低声交谈。曾与阿苏尔冲突的虬髯壮汉抱臂站在茶摊旁，眼神不善地盯着天剑门方向。

更远处，扮作寻常农妇的蛇人缩在角落阴影里，竖瞳隐蔽地扫视全场，信子几不可察地吐了吐。

辰时末，日头已有些灼人。

场中忽然一静。

东南方向，传来悠长肃穆的号角声。

八名身高体健、身穿明光铠的军士开道，其后是十六名青衣小太监执香炉、拂尘、掌扇等仪仗。再往后，四名轿夫抬着一顶紫檀木鎏金顶的步辇，不疾不徐行来。步辇四角垂着浅金流苏，随风轻晃。

辇上之人，正是齐王李从渊。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一袭天水碧暗银竹叶纹常服，玉带束腰，越发显得身姿修长，风姿卓然。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适风雅。他斜倚在软垫上，手执一卷书，似在读，又似在看风景。

步辇两侧，各随行一名绝色女子。

左首女子穿烟霞色留仙裙，云鬓高堆，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眉眼含春，身段婀娜如弱柳扶风，正是绿珠。

右首女子则是一身火红胡服，金冠束发，腰佩弯刀，蜜色肌肤，五官深邃艳丽，带着异域风情，神情却冷若冰霜，正是齐王近来颇为宠爱的西域美人阿史那云。

步辇在观礼台正前方停下。

齐王放下书卷，抬眼，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全场。那一瞥，并无威压，却让喧闹的人群自发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微微一笑，起身，步下辇车。绿珠与阿史那云一左一右，轻扶他手臂，姿态亲昵又不失恭敬。

齐王缓步登上主台，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落座。绿珠立在他左侧，纤手执一柄孔雀羽扇，轻轻为他扇风；阿史那云立于右侧，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台下可能存在的威胁。

“诸位，久候了。”齐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不自觉倾听的磁性。

他目光掠过左右两侧的沈青崖、谢文风、凌千锋、萧独等人，含笑颔首，仿佛只是与老友寒暄。

“今日英雄榜，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开始吧。”

辰时尽，巳时初。

英雄榜，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