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脉之寰 第8章 维兹的眼泪

索菲亚的警告如同一层无法驱散的寒霜，笼罩了星脉圣所。尽管阿斯莫德做出了暂不采取极端行动的决策，但紧张和怀疑的气氛却日益浓厚。奥布里远程操控着更多的监测探头，如同冰冷的眼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扫描着监护区内的维兹，以及育婴室内的诺拉和托尔。数据流在逻辑的河道里疯狂奔涌，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印证最坏推论的证据。

凯因几乎每天都会来到指挥中心，沉默地审视着奥布里汇总的数据报告，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连格鲁克和皮克斯都被严令禁止再靠近监护区，矮人嘟囔着“气氛搞得比北境的冬天还冷”，却也不敢违抗。

维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来看望它的人变少了，即使阿斯特偶尔过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更多的是沉思。那些冰冷的探头让它感到不安，它常常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那些闪烁着红光的仪器。

这种压抑的氛围，最终在奥布里的一次“理性”行动中达到了顶点。

基于卡尔遗留数据的某个高风险推演模型，奥布里认为，需要一次“可控的、非破坏性的高强度秩序能量刺激”，以测试维兹能量内核的稳定性及其潜在反应模式。他认为，如果维兹体内真的隐藏着玛拉格斯的意志或本能，在面临强烈秩序能量的压迫时，必然会出现防御性或攻击性的剧烈反应。

他没有通知莉维娅和阿斯特——他知道基于情感，他们必然会强烈反对。在获得了凯因的默许（基于风险管控原则）后，他远程启动了一项早已秘密安装在监护区内的设备。

当时，石磐正带着诺拉和托尔在育婴室旁的阳光房进行每日例行的“日光浴”（能量模拟），这是两个小家伙除了石磐的怀抱外最安静的时刻。监护区内，只有维兹独自趴着，望着阳光房的方向，发出细微的、无人能懂的“啾啾”声，似乎在羡慕那两个能自由待在石磐身边的小宝宝。

突然——

嗡！

一道炽亮如烈日、纯粹由高度压缩的秩序能量构成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监护区顶部射下，精准地笼罩了维兹！

那不是攻击，但其蕴含的、针对虚空本质的强烈排斥和净化意味，对于维兹而言，不亚于将一只幼兽突然扔进冰窟窿里。

“啾——！！！”

维兹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到极点的精神尖叫，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恐惧和痛苦，瞬间穿透了屏障，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入了所有能感知到精神波动的人脑海中！

它小小的身体在那道光柱下剧烈地颤抖、蜷缩，身上的柔软绒毛仿佛都要根根竖起。它拼命地想躲闪，想逃离，但那光柱如同枷锁，紧紧跟随着它。它体内那纯净的虚空能量被这股外来的、充满敌意的秩序力量强烈激发，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不再是温和的呼吸，而是濒临崩溃的狂潮！

“奥布里！立刻停止！”阿斯莫德威严的声音瞬间在指挥大厅炸响，带着罕见的怒意。他感知到了那剧烈的能量波动和维兹纯粹的痛苦。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在阳光房内的莉维娅猛地抱紧了怀中的诺拉，脸色煞白。那股强烈的秩序能量刺激和维兹的痛苦哀嚎，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她的灵魂深处，与她体内那部分苏醒的虚空本源产生了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共鸣！她腹部的旧伤口（能量层面的）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不！停下！”她失声喊道。

阿斯特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星辉，冲向指挥中心。

石磐几乎在异动发生的瞬间就猛地站起，将婴儿车护在身后，目光如电般射向监护区方向，周身磐石气场瞬间凝聚。

监护区内，维兹无处可逃。极致的恐惧和被排斥的痛苦淹没了它。它不再试图躲闪，而是蜷缩成一团最小的球，将脑袋深深埋进尾巴里，小小的身体在光柱下剧烈地抽搐着。

然后，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大滴大滴、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黑水晶般的泪珠，从它巨大的、紧闭着的黑曜石眼睛中滚落。

那不是普通的液体。每一滴泪珠都蕴含着精纯的、却充满了悲伤与无助情绪的虚空能量。它们滴落在监护区光滑的地板上，并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腐蚀地面，反而像是拥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渗透了进去。

就在泪珠渗透的地方，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几株纤细的、几乎是透明的植物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尽管那里本应是金属地板），迅速生长、舒展。它们的茎叶如同黑色的水晶般剔透，叶片上却闪烁着细碎的、如同星脉网络般的微光。在植株的顶端，绽开了一朵小巧的、近乎虚无的花朵，花瓣同样漆黑透明，花蕊处却散发着极其柔和纯净的能量光晕。

这奇异的花朵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而悲伤的气息弥漫开来，甚至中和了一部分那秩序光柱带来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阿斯莫德的力量率先赶到，一道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星辉屏障强行隔断了秩序能量光柱。阿斯特和洛德拉姆也几乎同时冲进了指挥中心，强行终止了奥布里的实验。

光柱消失。

监护区内，维兹依旧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朵刚刚盛开的、散发着星微光芒的黑色水晶花。它看起来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死寂。

指挥中心里，凯因看着光屏中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影和地上奇异的花朵，脸上的冷硬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奥布里的虚拟影像沉默地看着数据反馈，眼中流光的速度慢了下来，半晌，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语气陈述：“…目标反应：极度恐惧，痛苦，无助。未检测到攻击性、防御性能量爆发。未检测到意志同化或模因污染迹象。能量溢出形态：未知…倾向于生命创造与情感表达。结论：测试结果与威胁模型预测…严重不符。”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莉维娅在阿斯特的搀扶下赶到监护区外，看着里面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尘埃的小东西，以及它眼泪化成的、在冰冷地板上倔强散发着微光的花朵，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母性的本能和对同源能量感应的痛苦，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数据’！它不是武器！它会害怕！会哭！”

石磐不知何时也抱着双胞胎婴儿车来到了附近。或许是感受到了那平和而悲伤的能量气息，原本有些不安的诺拉和托尔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睁着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监护区内的维兹和那些黑色的小花。

阿斯莫德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凝视着那些由虚空之泪化作的、蕴含着微弱星脉光芒的花朵，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宇宙的平衡…远非简单的善恶与对立。”他缓缓说道，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极致的悲伤与排斥…竟也能催生出蕴含生机的花朵。虚空…或许并非只有吞噬与虚无一种面相。”

他看向奥布里和凯因：“现在，你们还坚持之前的看法吗？”

奥布里沉默不语，数据流在他眼中彻底停滞。凯因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维兹时，之前的冰冷戒备，已被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歉意和惊奇的情绪所取代。

维兹的眼泪，以其最纯粹、最无助的方式，滴穿了冰冷的逻辑和恐惧的壁垒，在所有人心头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疑问。

索菲亚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眼前这由悲伤凝结而成的奇迹之花，又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