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门里的画,碑上的影
言和等出来的第三天,阿毛发现碑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字,是画。歪歪扭扭的,和那些字一样丑,但能看出来是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站在路口,小的站在路中间。大的朝小的挥手,小的朝大的跑。画在碑的最下面,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阿毛蹲在碑前,看了很久。“这是谁刻的?”黑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不知道。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就有了。”小怕飘过来,缩在阿毛脚边。“不是我刻的。我不会画画。”言和等也飘过来。言看了看画,摇头。“不是我。”等也摇头。“也不是我。”
阿毛伸手摸了摸那幅画。刻痕很深,边缘很光滑,像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抠出来的。他回头看着院子里那些黑,那些光,那些纸兵。“你们谁刻的?”没有人回答。春的光闪了闪。“也许是门里面出来的。昨天晚上,我听到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刻东西的声音。咔,咔,咔,很轻,刻了很久。”
阿毛站起来,走到巷口。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他朝着门的方向喊。“谁刻的画——你出来——我看到你的画了——很好看——”
没有人回答。风从门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幅画。还是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站在门口,小的站在门槛上。大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小的手里也拿着一支笔。两个人都在写字。画的下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和那些字一样丑。“教”。“学”。
阿毛蹲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字。“教……学……”他念了一遍。黑站在他旁边。“教?学的教?”阿毛点头。“嗯。教就是有人教,学就是有人学。画上那个人在教,那个小孩在学。和我教你一样。”
那天晚上,阿毛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碑,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个刻出画的人有没有出来。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碑上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没有人出来。但刻痕又深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碑上多了第三幅画。画上有一群人,大大小小的,站在院子里。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跑步,有的在看路,有的在找路。画的下面刻着两个字。“回”。“家”。
阿毛看着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亡魂的眼泪,透明的,像水滴一样。他认识那幅画。画的是渡人坊。画的是那些黑,那些光,那些纸兵。画的是他每天坐在门槛上看的样子。有人在门里面,一直在看他们。看了很久,看到了所有事情。学会了刻字,学会了画画。把看到的东西,一幅一幅刻在碑上。
“黑。”阿毛说。黑看着他。“嗯?”“门里面,有人在看我们。一直在看。看了好久。看到我教你走路,看到我教你跑步,看到我教你说话。看到你学会笑,学会哭,学会等,学会回头。看到小怕出来,看到言和等出来。看到所有事情。它把看到的刻在碑上了。”
黑的光亮了一分。“那它怎么不出来?”阿毛看着巷口。“不知道。也许出不来。也许还在学。学刻字,学画画,学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学会了,就出来了。”
那天开始,阿毛每天去看碑。碑上每天都有新画。第四天,画的是过河。河很宽,水很清,一个小孩走在河面上,鱼在底下游。第五天,画的是爬山。山路很陡,石头很多,一个小孩爬到了山顶,看着远处。第六天,画的是走田路。田很大,路很长,一个小孩走了很久,走到了一间小屋前,屋里有一碗饭。第七天,画的是村口。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短褂,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站在那,看着路的方向。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阿毛看着那幅画,哭了很久。他认出那个小孩是自己。他认出那个大人是爹。他认出那个场景——他第一次走到村口,站在爹面前,伸手摸爹的脸。手从爹脸上穿了过去。门里面的那个人,看到了。把它刻下来了。
“你看到了……”阿毛蹲在碑前,摸着那幅画。“你看到我走到村口了,看到我站在爹面前了,看到我伸手了,看到我摸不到了。你看到了。”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画,是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也想走到村口。我也想站在爹面前。我也想伸出手。但我出不来。”
阿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巷口,朝着门的方向喊。“你出得来——你学会刻字了——学会画画了——学会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记下来了——你也能学会走路——学会跑步——学会看路——学会找路——学会过河——学会爬山——学会走田路——你出来——我教你——”
没有回答。风从门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但碑上的字,又多了几行。“我怕。怕出来之后,不会刻字了。怕出来之后,不会画画了。怕出来之后,记不住看到的东西了。怕出来之后,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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