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街道渲染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周雅茹将车缓缓停在一家隐于闹市深处、门脸低调却格调不凡的私房菜馆附近。她没有立刻下车,目光先是被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慕尚攫住——线条冷硬,车身在夜色和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其主人一般,无声彰显着存在感和不容忽视的权威。
陈裕年的车已经到了。他总是这样,喜欢掌握主动,即便是约会,也习惯于先一步抵达,仿佛以此宣示某种掌控。
周雅茹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车窗玻璃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缎面连衣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珍珠耳钉在耳畔闪着温润的光,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遮掩了昨夜无眠的疲惫,只留下恰到好处的精致与从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看似完美的“战袍”下,心脏正随着每一次搏动,传递着隐秘的紧张。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唇色,又抚平了裙摆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才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薄羊绒开衫,迈着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力求稳妥的步伐,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侍者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恭敬地为她引路,穿过曲径通幽的走廊,来到最深处一间名为“静竹轩”的包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昏黄的光。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裕年坐在临窗位置的侧影。他背对着门,面朝窗外庭院里几杆疏竹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在沉思。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
包间不大,但极为雅致。原木色调,竹帘半卷,一张不大的方桌,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中央一只白瓷瓶里插着三两枝姿态清雅的兰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上好龙井的清香。
“你来的挺早啊。” 周雅茹脸上迅速漾开一抹无可挑剔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喜的微笑,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脱下肩上的开衫。侍者立刻上前接过,和她的手包一起,妥帖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陈裕年已经站起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而沉稳的笑容,他走过来,很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没什么要紧事,就提前过来了。坐。” 他的动作和语气,一如既往地透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周到。
周雅茹依言坐下,姿态优雅。她抬眼看向他,灯光下,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没打领带,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这随意之下,那份深藏的掌控感丝毫未减。
“我今天点了些你爱吃的。” 陈裕年重新落座,很自然地说道,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共进晚餐中最寻常的一次,“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还有那道你一直赞不绝口的松茸鸡汤。”
周雅茹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动和调侃的意味:“哦?你还记得……我最爱吃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份“记得”背后的诚意。
陈裕年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笃定而自然:“那当然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能忘了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记住她的口味,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周雅茹会心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这顿晚餐,绝不会像他点的菜色那么简单。
不多时,侍者开始上菜。一道道菜肴摆盘精致,香气四溢,都是地道的本帮菜,口味清淡鲜美,确实是她偏爱的风格。酒也送了上来,是一瓶年份颇佳、口感醇厚的勃艮第红酒。
菜上齐,侍者悄声退下,关好了门。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桌佳肴。
周雅茹拿起醒酒器,没有征求陈裕年的意见,而是很自然地、主动地朝他面前那只高脚杯里,缓缓注入了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地看着酒液在杯中旋转、上升,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刻意的、属于晚餐间的松弛感:
“今天没什么事,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晚上就喝点吧,助助兴,也……放松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也似乎卸下了几分白日的防备。
陈裕年看着她倒酒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好啊,难得你有兴致,那就喝点。”
两人开始用餐,偶尔交谈几句,话题无关痛痒,无非是菜肴的味道,最近看过的某部电影,或者养生的话题。周雅茹吃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她似乎真的在践行“放松一下”的提议,一杯接一杯,虽然每次都是浅酌,但频率不低。
陈裕年也陪着她喝,但显然更克制,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端着酒杯,看着她喝,偶尔附和几句,眼神在氤氲的酒气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难以捉摸。
酒过三巡,一瓶红酒见了底。周雅茹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两抹动人的潮红,像是上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眼神也似乎氤氲了一层水汽,比平时少了些清明,多了几分慵懒和迷离。她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酒液,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竹影上。
陈裕年也放下了筷子,他似乎也喝了不少,但脸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面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周雅茹,看了许久。
包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忽然,陈裕年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存的缓和:
“雅茹,” 他唤她的名字,而不是平时的“周院长”或更正式的称呼,“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周雅茹被酒精浸泡得有些迟钝的脑海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辛苦?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酒意带来的那点迷蒙和松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警惕的清明,尽管脸上依旧保持着醉酒般的红晕和慵懒。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睛,看向陈裕年。
他已经多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辛苦”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周桐还很小的时候?还是她刚接手养老中心、焦头烂额的那段日子?这些年,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交代,是心照不宣的交易,是各取所需的默契,温情……早已是奢侈品,甚至,是陷阱的代名词。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体恤”的话语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新一轮的安抚?还是……更危险的试探与开场所需的铺垫?
周雅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她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略带醉意、似乎因他这句话而感到慰藉的、柔软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