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欣坐在温暖的夕阳余晖里,脸上的笑容得体而专注,仿佛真的在尽心尽力为上司筹划一场人生重要的惊喜。她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地继续阐述着几个具体的构思方案,每一个都像是精心包装的糖果,外表甜美,内里却裹着她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苦涩。
“第一种方案,可以考虑选择一个私密性较好的高端影院包场。” 她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虚点,仿佛那里有详细的流程图表,“可以精心挑选一部对你们有特殊意义的电影,或者一部温馨浪漫的爱情片。在电影结束后,灯光不立刻亮起,而是切入您提前录制好的告白视频,或者由现场乐队奏响特定的旋律。这时,您带着鲜花和戒指出现,在银幕柔和的光线下,在刚刚被电影营造出的浪漫氛围烘托中,向她求婚。之后,可以安排车辆直接前往预订好的、布置一新的酒店套房,共度……甜蜜之夜。”
她说“甜蜜之夜”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完全是在陈述流程的一部分,但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冰刺,在她自己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第二种方案,是在一家格调高雅、氛围宁静的西餐厅。” 她迅速过渡到下一个方案,像是要跳过那个令自己不适的词语,“预订一个靠窗的、或者有最佳景观的包间。晚餐进行到甜点环节,侍者送上特制的、藏有戒指的甜品,或者由小提琴手来到桌边,演奏你们定情的曲子。在音乐声中,您起身,说出酝酿已久的话。之后,或许可以相拥着,就在餐厅专属的小舞池里,或者回到预订的酒店房间里,共舞一曲,将浪漫延续。”
“第三种,则更加私密和直接。” 她的目光扫过李想专注聆听的脸,继续道,“在酒店顶层套房,提前用鲜花、蜡烛、气球、照片墙等精心布置,营造出极其温馨浪漫的私人空间。准备她喜欢的音乐、红酒、小食。当你们在这样完全属于两人的环境里放松下来,品尝美酒,听着音乐,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或星空时,您可以自然而然地,在最适合的时刻,拿出戒指。这种方式,更加注重二人世界的亲密感和真挚的情感交流。”
她介绍的每一个方案,都考虑到了场地、流程、氛围烘托和后续安排,听起来既浪漫可行,又充满惊喜元素,完全像一个专业的活动策划给出的建议。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构思“影院包场”、“餐厅惊喜”、“酒店套房”这些场景时,她脑海里无法控制地会闪过一些让她更加窒息的联想——关于几天后广州的那个出差夜晚,关于她将要为陈裕年执行的、在那个同样可能发生在“酒店房间”里的肮脏计划。
李想听得十分入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随着孙欣的描述,他脸上不断浮现出恍然、赞许和越来越浓的兴奋神色。他似乎真的在这些方案中,看到了自己向杨楠求婚时可能出现的、令人心动的画面。
“都非常不错啊!” 当孙欣告一段落,他忍不住赞叹出声,脸上的笑容灿烂,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激,“还是你的想法多,考虑得也周全。影院、餐厅、酒店……各有各的妙处,我还真没一下子想到这么多具体的点子。光是听你说,我都觉得那个场景一定很美。”
他毫不吝啬的夸赞,像温暖的阳光,却让孙欣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更深的寒冷。他越是信任、越是欣赏她此刻的“专业”和“贴心”,这份基于欺骗的互动,就越是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内心却一片荒芜的小丑。
“可以,这几个方案都非常好,可以作为备选。” 李想兴致勃勃地总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筛选和设想了,“我们需要再结合楠楠具体的喜好,还有那天的实际情况,最后敲定一个最合适的。不过,有这些思路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就在他话未说完之际,一阵清脆而熟悉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办公室里温馨讨论的氛围。
铃声是专属于某个联系人的特殊旋律,轻快而甜蜜。
李想的话语戛然而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比刚才更加温柔、更加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光,带着迫不及待。他迅速伸手,从桌面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赫然是——杨楠。
“哈!” 李想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奇妙的巧合感,他抬眼,对还坐在对面的孙欣说道,眼神里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说曹操,曹操就到!是楠楠。”
孙欣在听到铃声、看到李想表情变化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果然是她。 这个认知并不意外,但亲眼看到李想接起杨楠电话时,那瞬间点亮整张脸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温柔,还是像一束强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也让她维持完美的笑容面具,几不可查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她脸上露出了然和理解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下属不该打扰上司私人通话的自觉和体贴。
她立刻站起身,动作轻盈而利落,顺手拿起膝盖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她微微朝李想颔首,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又不会干扰他接电话的音量,轻声而快速地说道:
“那好吧,李总。这几个方案我先作为备选准备着,也再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点子。您先忙,具体细节我们随时再商量。不打扰您了。”
她的语气从容自然,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平稳而轻盈的步伐,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李想正沉浸在即将与杨楠通话的喜悦中,对孙欣的适时离开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并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带着满眼笑意地接起了电话,声音是孙欣从未听过的、带着宠溺和温柔的语调:“喂,楠楠?……”
孙欣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拉开。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又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内那个充满甜蜜期待的世界,与她彻底隔绝。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办公室内稍暗,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迅速褪去。孙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离开。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混合着荒谬、刺痛、嫉妒、自嘲和更深的、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厌恶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空洞。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襟,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甜蜜求婚”的讨论,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桩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上,又裂开了几道新的、深可见骨的缝隙。